那张薄薄的宣纸上，繁复的水利构造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巨网，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火下。
然而此刻，在苏晚萤眼中，那些墨线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条都流淌着细微的光。
这光，源自她自己的心口。
晨光透过窗棂，在密室的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斜影。
一夜未眠的众人早已退下，唯有小满升仍旧笔直地跪坐在她床边不远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守了整整七日七夜，此刻见她终于有了动作，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
因为他发现，帝师醒来后，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可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凝滞。
案上那盏彻夜燃烧的油灯，灯火未动分毫，光晕却随着她一次悠长而平缓的呼吸，连续明灭了三次，仿佛在与她的心跳同频。
这景象诡异而神圣，让小满升不敢高声，只能用几乎是气音的颤声问道：“您……还疼吗？”
那被邪法灌顶，强行蜕变的过程，光是看着就让人肝胆俱裂，他无法想象亲历者承受了何等痛苦。
苏晚萤缓缓摇头。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位置，那里曾是功德簿所化的金色萤虫栖息之地，此刻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熟悉的跃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润如血、缓缓旋转的热流，仿佛心脏本身化作了一轮永不熄灭的微型太阳。
“它不是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与笃定，“是回家了。”
话音刚落，密室的石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沈婆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一丝通透的亮光。
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萤，直到确认她神魂归位，意志清明，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截早已燃尽、只剩蜡泪包裹着一小段焦黑灯芯的残烛。
“这是你娘……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根发丝编成的烛芯。”沈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老婆子我替她守了二十年，就等你亲手烧尽它。烧尽了，前面的路，就全通了。”
苏晚萤的目光落在那截丑陋的残烛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那烛泪早已冰冷僵硬，可她似乎能透过它，看到一个温婉的女子在油灯下，含笑将自己的一缕青丝捻入烛芯的场景。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梅茶香，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唇齿间泛起，一如当年在侯府别院，母亲亲手为她烹煮的那杯。
“小满升，取旧瓷罐来。”她吩咐道。
小满升连忙捧来一个装殓香灰的素白瓷罐。
苏晚萤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截残烛轻轻置于罐中堆积的灰烬之上。
就在烛芯触碰到香灰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见那满罐的灰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竟无风自动，腾空而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聚合，勾勒出一个古朴而完整的“心”字。
下一瞬，这个由灰烬组成的字轰然散开，化作一道比发丝更纤细的流光金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没入了苏晚萤的眉心！
嗡——
她的脑海中，那本熟悉的【天道功德簿】虚影最后一次浮现，书页无声翻动，最终定格在崭新的一页。
没有繁复的兑换列表，没有冰冷的功德数值，只有一行灼灼燃烧的金色大字：
【心光·燃息】
【本源已归，万法归一。
意之所向，光随心动。
薪柴为情忆，燃则不灭。】
系统面板化作点点金光，彻底融入了她的神魂深处。
苏晚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已不同。
她缓步走出密室，守护在初燃炉旁的赵铁匠立刻站直了身子，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中满是关切。
炉中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当苏晚萤靠近时，那升腾的火焰竟如拥有灵智的臣子参见君王，无声无息地拔高了三寸，焰心呈现出一种极致纯粹的金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温热的炉壁上。
一瞬间，一段被尘封的画面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时刻，素衣女子虚弱地倚在床头，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光的萤火虫，用尽最后的力气低语：“去吧……找到她……别怕被人说是灾星，告诉她，真正的光，从来不怕黑……”
画面破碎，另一段更加久远的幼时记忆却随之涌上心头。
五岁那年，大雪纷飞的冬夜，她被罚跪在祠堂外。
唯一陪伴她的，只有一盏挂在廊下、即将熄灭的破旧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