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背负着遗族百年秘密的驼背老妪,今日却穿上了一身从未示人的、洗得发白的祭祀麻衣。
她在归萤堂正门前,亲自摆下香案,点燃了三支长香。
她没有祭拜苏晚萤,而是朝着广阔的天地,朝着京城万家百姓的方向,深深三拜。
祭拜完毕,她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本是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灯录》残卷,另一支,是用她自己一缕苍苍白发和蜜蜡捻成的发丝烛。
在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注视下,沈婆将这两样象征着血脉秘传的圣物,一同投入了面前的火盆。
熊熊火焰升腾,吞噬了那古老的书卷与承载着记忆的发丝。
就在众人以为仪式结束时,沈婆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却唱起了一段失传已久的歌谣。
那旋律比流传的《心灯谣》更加古朴、苍凉,却也更加恢弘、磅礴。
“一萤飞兮破冥途,”
“百萤聚兮照坦途,”
“万萤燎兮无须召,”
“天地明兮在我躯!”
歌声落下的最后一刻,火盆中的火焰猛地一敛,所有的灰烬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上半空!
那黑色的灰烬在空中盘旋、炸开,化作亿万个肉眼难辨的微光粒子,如同春日里播撒的种子,乘着风,浩浩荡荡地飘向四面八方,融入了京城的晨雾,洒向了人间。
血脉的诅咒与荣光,在这一刻,彻底还于天地。
与此同时,两份联名奏报,正被加急送往皇宫。
阿禾妈与铁秤砣,这两位分别代表着工坊妇女与乡野农夫的民间领袖,联名提交了一份名为《自治六约》的草案。
“其一,废除‘帝师特许令’,凡涉公众利益之事,改设‘民议仲裁庭’,由各行各业公推之代表共同裁决。”
“其二,取消‘萤田社’之统一配给制,推行‘契约互保’,各村社自由立约,共担风险,共享其利。”
六条盟约,条条震撼人心。而最惊世骇俗的,是最后一约:
“其六,恳请帝师恩准,拆除归萤堂外墙,将其主体建筑,改为面向所有平民的‘共读书院’,使人人皆有识字明理之机!”
奏报送到御前,年轻的皇帝夏启渊一目十行地览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将奏折往桌案上一拍,爆发出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天地明兮在我躯’!这,才是朕与晚萤真正想要的盛世——人人如龙,无需仰望神明,皆可自带光芒!”
喧嚣与变革之外,京城天牢最阴暗潮湿的深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寂静。
前朝遗族、曾经搅动风云的裴玄度,已是气息奄奄。
狱卒们发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公子,近些时日总在喃喃自语。
起初以为他疯癫了,可有个懂文墨的狱卒凑近细听,才惊恐地发现,他背诵的竟是前朝大儒为规劝暴君而写的《五箴赋》全文,一字不差,日夜不休。
这夜,窗外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牢房。
裴玄度突然从草席上坐直了身子,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不断漏下雨水的破败屋顶,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纯粹的轻笑。
“父亲……您当年说,天道失衡,需用皇族的血来扶正……”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仿佛在与亡魂对话,“可我……我看见了……这世间,原来不是靠血……而是靠光……”
“没有血,只有光……”
次日清晨,大雨初歇。
守卫前去送饭时,发现裴玄度已经离世了。
他坐得笔直,面目安详,双手交叠于胸前,仿佛只是睡去。
而在他紧握的掌心之中,各自攥着一枚早已烧成灰烬的灯芯。
三日后,春和景明。
苏晚萤换上一身朴素的布衣,独自一人,登上了第九城外那片最高的梯田。
春风拂面,带来泥土与新芽的芬芳。
放眼望去,万亩新绿如翡翠的阶梯,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际。
她弯下腰,从脚下抓起一把湿润的黑土,紧紧攥在手心。
“娘,”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田野,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您当年在雪夜救下的那个人……今天,也成了一个救人的人了。”
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禀告。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一般,远处山脚下的村落里,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家,两家,十家,百家……村落里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灯笼,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一盏接一盏地,自行亮起了温黄的光晕。
那光芒连绵成片,在青翠的山谷间,汇成了一条蜿蜒流淌的光之河。
苏晚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此生最为恬静的笑容。
她松开手,让泥土回归大地,然后转过身,沿着田埂,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她的身后,是熔金般绚烂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的前方,在那条光河的尽头——无数提着灯笼的身影,正从村庄里,从田野间,从工坊旁,缓缓地朝她走来。
他们没有跪拜,没有呼喊,脸上带着质朴而坚定的笑容。
他们不为朝拜一尊神祇,只为与一位同行者,一同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就在这片宁静而磅礴的画卷徐徐展开之时,京城,归萤堂。
按例,卯时的晨钟应当响彻庭院,宣告新一日的开始。
然而今日,晨钟未响,小满升却早已穿戴整齐,神情肃穆地跪在了苏晚萤紧闭的寝室门外。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石雕,等待着一场最终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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