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春祭,文风鼎盛,更是天下礼教的森严壁垒。
文庙广场上,数百名身着青衿的士子依序而立,神情肃穆。
高台之上,新任礼部尚书温廷章一袭暗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他亲自监典,钟鼓齐鸣,奏响的却是他亲自下令谱写的《礼正歌》,其音古朴庄重,其意却字字诛心,只谈乾纲坤位,绝口不提半句“民生”、“新学”。
这乐声,便是要将顾衡那样的“异端”之音,彻底从这片士林圣地涤荡干净。
就在乐声达到高潮,众人躬身欲拜孔圣先师的牌位时,一道素白的身影,却逆着人流,缓缓步入了广场。
是苏晚萤。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背上依旧负着那个用《五箴赋》手稿层层包裹的陶罐。
她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挑战一座千年文庙,只是来赴一场故人之约。
她未发一言,径直走到高耸的祭台之前,在无数道惊愕、鄙夷、好奇的目光中,缓缓解下背上的陶罐,轻轻地,将它放在了祭台冰冷的白玉基石之下。
一个盛着“瘟疫暴亡”之人骨灰的陶罐,被置于祭祀先圣的礼仪核心。
这无声的举动,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颠覆性!
“嘶——那……那不是帝师苏晚萤吗?”
“她竟敢将顾衡那乱臣贼子的骨灰带到文庙来!疯了!简直是疯了!”
窃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高台之上的温廷章脸色瞬间铁青,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旁,被特邀观礼的国子监周祭酒,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陶罐与手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中温润的玉笏,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午时,讲学开坛。
登台的是温廷章最得意的门生,一位以捍卫古礼闻名的大儒。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台下的苏晚萤,随即朗声开讲,声音洪亮如钟:“天有纲常,地有伦理!乾纲定外,坤道安内,此乃万世不易之真理!近有妖言惑众,鼓吹女子治学,实乃牝鸡司晨,纲常倒错,乱阶之始也!”
话音未落,人群中,那道素白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苏晚萤并未看那台上的大儒,而是转身,向身后的人群中伸出了手。
小满升和老罗锅之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瘦弱的盲女,走到了她的身边。
正是柳青萝。
“先生,”苏晚萤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讲学论道,旨在解惑。这位学子有三惑不解,还请先生当众为她破障。”
全场哗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盲眼少女,竟要在这江州春祭大典上,向温尚书的亲传弟子问经?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狂妄!
温廷章身边的门生正要呵斥,温廷章却抬手制止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倒要看看,这苏晚萤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让她问!
问得越多,错得越多,死得越快!
柳青萝被扶上高台,她虽双目紧闭,身形单薄,可当她开口时,那清越的声音却带着一股凛然的锐气,仿佛能刺破这虚伪的礼乐。
“学生柳青萝,请教先生第一问。”她面向那大儒的方向,一字一句道,“《诗经·国风·周南·采蘩》,言祭祀之事,有‘被之僮僮,夙夜在公’之句。郑玄注曰:‘此夫人蚕服之盛,所以助祭者也。’请问先生,这位亲身参与公祭的夫人,算不算先生口中的‘牝鸡’?”
一问出,那大儒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引经据典,却被对方用更古老的经典打了脸!
《诗经》乃五经之首,他若敢说周朝的夫人是“牝鸡”,便是欺师灭祖!
可若承认她不是,那他方才“坤道安内”的宏论,岂不成了自相矛盾的笑话?
他支支吾吾,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台下,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士子们,神情开始变了。
柳青萝没有等他回答,声音陡然拔高,问出了更激烈、更诛心的第二问!
“《周易·坤卦》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意指臣道或女子有文德,可守正道。若女子腹有诗书、胸藏锦绣,本就是天地认可之德,为何千年以来,却不准我等女子登坛讲学?敢问先生,究竟是这流传千年的经典错了,还是……你们怕了?!”
怕了?!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道貌岸岸然的卫道士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