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若真有眼,怎不见你给这可怜的姑娘落下一粒米?神佛若真灵,怎不见它为这世间添一丝暖?”
是啊,若天上真有神,怎不见它落粒米?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一度因心火黯淡而失神的眸子,此刻却重新凝聚起比星辰更坚定、更锐利的光。
那光不再向外照耀,而是向内收敛,化作了斩断一切的决意。
“小满升。”她开口。
“在!”
“去,将我们在九乡八野收集来的,最耐寒的黑麦、荞麦、青稞良种,各取一斗,混合一处。”
小满升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立刻起身领命。
片刻后,一尊巨大的陶瓮被抬了进来,里面装满了色泽各异、饱满结实的种子。
苏晚萤走到瓮前,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血珠沁出——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她以心火淬炼,与信念融为一体的心头血。
她将那滴血,轻轻滴入陶瓮之中。
血珠落入万千种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意志,瞬间浸润了每一颗种子。
“这不是神迹之种,”她看着那些种子,声音低沉而郑重地对小满升交代,“这是人心之种。听着,我走之后,你即刻将此瓮护送至北境第九城,就是我们修建的第一处梯田。若我……七日之内未能归来,便将此瓮,埋于梯田中央那块‘民心基石’之下。不要声张,静待三年,天下自有答案。”
“先生!”小满升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哽咽道,“您不能去!乌兰朵就是要逼您去!您说过,光不在功德簿上,也在您身上……您若是有事,这光就真的没了!”
苏晚萤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悯,更有无上的坚定。
“不,”她轻声说,“我正是要把这点光,还回去。”
三日后,北境。
风雪交加,天地一白。
官道上的驿站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被冻硬的马尸和废弃的车辆。
苏晚萤一袭单衣,独自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跋涉。
她没有动用任何功德,也没有催动那丝若有若无的心火,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用双脚丈量着这片被冰封的土地。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她望见了雪山脚下一座死寂的村落。
屋舍尽覆白霜,田地龟裂如网,整个村子看不到一丝炊烟。
她走进村子,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走过去,未露身份,只默默蹲下,握住孩子那双紫绀色的小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他轻轻搓着。
那孩子冷得神志不清,感受到一丝暖意,便下意识地靠了过来,口中喃喃自语:“娘说……帝师的掌心……是有火的……怎么……现在……也冷了?”
苏晚萤的心,被这句无心之语狠狠一震。
她悄然将体内仅存的那一缕微弱心火,渡入孩子的经络,护住他的心脉。
当夜,她宿在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里。
午夜时分,风雪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悠远而奇异的歌声,仿佛是女子在吟唱着某种古老的萨满神咒,引动着风雪的咆哮。
她循声而出,踏雪而行。
在村外不远处的一座雪峰之巅,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乌兰朵银发飞舞,赤足踏在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上,手中一根由兽骨制成的法杖直指星辰。
在她头顶的云层中,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兽影正在翻腾、咆哮,每一次呼吸,都让周遭的温度再降几分。
正是那霜魂兽。
乌兰朵感受到了她的到来,缓缓低下头,冰冷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苏晚萤身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是冰块在摩擦,“我就知道,窃取了人间香火的假神,终究会回来收走她最后的、虚伪的光。”
苏晚萤立于风雪中,仰头望着峰顶那宛如冰雪女神般的身影,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我不是来收光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被冰封的村落,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是来问——你们,还想不想看见春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那只陶瓮,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灼热的震动,仿佛瓮中沉睡的万千人心,听懂了她的诘问,正欲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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