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苏晚萤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属于她的“母亲”——靖安侯夫人,那个将她与亲生女儿调换,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女人。
纵使那人早已化为枯骨,这股混杂着权势、阴谋与怨毒的香气,却仿佛凝成了不散的阴魂,跨越生死,追索而来。
苏晚萤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一凝。
下一刻,她心口处猛然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手掌攥住,带来了针扎般的刺痛。
那三日前刚刚圆满,化作温润江河在她四肢百骸间流淌的“心火”,竟如受惊的鱼群般骤然退缩、黯淡!
原本与她心意相通的力量,此刻竟隔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变得迟滞而遥远。
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庭院。
只见那些刚刚还因她心念而自动亮起的灯笼,此刻正一盏接着一盏,无风自熄。
温暖的光芒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噬,仿佛她的道,她的光,正在被整个天地无情地收回。
信念的道基上,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先生!先生!”
书房的门被撞得更开,小满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年轻坚毅的脸上满是骇然与仓皇,手中紧攥着数封被火漆紧急封缄的急报,封泥之上,赫然印着北境八州的军府大印。
“出事了!北境八州,全都出事了!”小满升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三日前,从临北关到燕山郡,所有去年隆冬盛开的重瓣白梅,一夜之间尽数枯萎凋敝!紧接着,春耕的麦种入土,非但不发,反而尽数腐烂!冻了整整一冬的土地,不仅没有开化,反而……反而凝结得比玄铁还硬,犁头下去,当场崩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几封急报高高举过头顶:“如今北境八州,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都说……”
“说什么?”苏晚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满升猛地一咬牙,嘶吼道:“都说先生您……您以女子之身窃取天道,以《萤田赋》惑乱人心,如今道基圆满,已为天地所不容!天降奇寒,正是对您的警示!是……是帝师失德,天罚将至!”
最后八个字,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归萤堂每一个人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夏启渊一身玄色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独自踏入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他绕过跪地的小满升,径直走到苏晚萤面前,将一封折角处已微微磨损的密折,轻轻放在了她的书案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倒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将熄的灯火:“流言,只是表象。这,才是根源。”
苏晚萤缓缓展开密折。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潜伏在北境的暗卫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写就。
内容触目惊心。
北境苦寒之地的原住民,萨满部族,在其新任大长老乌兰朵的带领下,于三日前掘开了被封禁百年的“霜魂古祭坛”,以血祭之法,释放了传说中以冰雪为食、能冻结地脉的“霜魂兽”。
乌兰朵,那个曾与她在北境有过数面之缘,银发赤足、额嵌冰玉,能与风雪对话的极端自然崇拜者,向所有部族宣告——那位来自中原的“帝师”,用她那虚伪的“心灯”之火,灼伤了大地的灵魂,扰乱了自然的沉眠。
如今,她要恭请霜魂圣兽,以最纯粹的寒冰,洗净这片被凡人欲望玷污的土地,让一切回归地脉最初的、沉寂的“本真之梦”。
“她不信你的光,”夏启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她只信大地的梦。对她而言,人的挣扎与存续,本身就是对自然的一种亵渎。”
苏晚萤沉默了。
她想起乌兰朵那双清澈却毫无温度的眼眸,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属于自然的漠然。
她缓缓抬手,没有去碰那份密折,而是轻轻覆上书案一角那个母亲遗留的瓷罐。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细细摩挲着罐身上那素雅的梅花纹路,良久,轻声开口,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这满室的压抑说:
“若我点燃的这把火,最终却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那便……该断了。”
话音未落,阿禾妈带着几个女学弟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
她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刺痛的愤怒与焦灼。
阿禾妈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纸,上面是用最质朴的语言记录下来的,从北境逃难而来的灾民口述。
“先生,您看!”她将纸张铺在苏晚萤面前。
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个个家庭的绝望。
但其中一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俺们不怨帝师,真的。从前天不亮就下地,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是帝师让俺们知道了人还能那么活。可如今……俺们只求您,别走了。从前我们盼着您来救我们,如今,只求您别走,离我们远远的,兴许老天爷就消气了……”
“放他娘的屁!”一旁的铁秤砣,这位耿直的老农再也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门框上,震得尘土簌簌而下,“他们不是怨你!他们是怕!是怕好不容易看到的光灭了,怕再回到从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里去!他们是宁可自己冻死饿死,也不想您出事啊,先生!”
苏晚萤缓缓闭上了眼。
一瞬间,时光倒流。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柴房,饥肠辘辘,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