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朵眼中的泪水在掌心凝成一颗剔透的冰珠,折射着初生的日光,也折射着她破碎的神祇信仰。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已然崩塌、暖流汩汩的冰窟,四周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被冻结了数个冬日的黑色沃土。
泥土的芬芳,第一次压过了冰雪的冷冽。
搜寻的队伍是在第三天找到苏晚萤的。
她并非在深渊之底,而是被一股温柔的地脉暖流托起,静静地躺在冰窟入口附近一处向阳的雪坡上。
那身单薄的白衣未染半点尘埃,仿佛只是在雪中睡着了。
她被人从半融的雪堆中挖出时,身上还是温的,眉心一点朱砂般的旧伤印记,竟也余温尚存。
然而,当小满升颤抖着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雪沫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雪珠,可任凭众人如何呼唤,那双曾洞察人心、看过万千风景的眼眸,再也没有睁开。
“帝师……帝师她……”一个胆大的村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毫无反应。
她瞎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为北境带来了光,自己却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死寂。
人群中,刚生产完不久的春生娘抱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帝师大人……您让我们看见了光,可您、可您自己却看不见了……”
她怀里的婴孩,那个取名为“见光”的男婴,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悲恸,哭声愈发嘹亮。
可哭着哭着,他忽然停住,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苏晚萤。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婴孩竟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精准无比地指向了苏晚萤的眉心。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若有若无的金色光丝,缓缓地从苏晚萤的眉心识海中飘散而出。
它没有消散在空气里,而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如同一只找到了归宿的萤火虫,轻飘飘地、温柔地,没入了那名为“见光”的婴儿额头。
金丝入体的瞬间,婴孩笑得更开心了,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抓住了一整个春天。
那是她心火最后的残韵,是她献祭给天地万民后,唯一剩下的一丝属于“苏晚萤”自己的光。
而此刻,它没有选择回归她自身,却选择了一个新生的人族血脉,作为新的传承者。
人群中,一位身形枯槁、满脸风霜的石画师,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冰窟外那片被地热烘得干燥的巨大岩壁前,从怀中取出了粗糙的铁凿与石锤。
“锵——!”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他开始在岩壁上刻画。
没有繁复的线条,只有最质朴的笔触。
一个女子,抱着一只陶瓮,孑然立于风雪之中。
第二锤,岩壁上出现了无数虔诚跪拜的剪影,他们仰着头,仿佛在呐喊。
他每凿一锤,身后自发围拢过来的村民们,便会有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复述一句他们从搜救队口中听来的传言。
“她说,她把光都埋进地里了。”
“她没给自己留一点儿光。”
石画-师的铁凿不停,刻下金光坠入地脉,刻下嫩麦破开冻土。
而那句“她没给自己留光”,就像一句最古老的谶言,随着融化的雪水,随着南归的候鸟,随着行商的驼队,如风一般传遍了北境八州,传向更远的地方。
从那一天起,北境的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的窗台上摆了一碗最清澈的雪融水,水中,恭敬地投下一粒去年幸存的麦种。
他们不祈祷,不祭拜,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个凡人亲手种下的奇迹。
“帝师——!”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山谷。
小满升率领的数千京营锐士终于赶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帝师,被他亲手背在背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宛如一尊易碎的玉雕。
而周围,是沉默伫立、眼含敬畏与悲悯的万千百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小满升的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