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起苏晚萤,用自己最平稳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不断有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默默地加入护送的队伍,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初融的土地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追上前来,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塞进小满升怀里。
“给大人盖上,”她声音沙哑,“昨儿夜里,我梦见她站在我家门口,对我笑,说天冷,别忘了给娃儿添衣……可我看着眼熟,这件袄子,分明是你昨夜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
小满升猛地一怔,脚步顿住。
他回头,望向背上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绝美容颜,心中剧震。
他记起来了,昨夜守着她时,见她身子发冷,便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她忘了是谁为她披衣,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却依旧在无意识的梦境里,记得要护着旁人周全。
小满升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与崇敬压了下去,步伐变得更加坚定。
归途经过一座村庄,正要穿行而过时,一个身影赤着双足,从村口的方向追了上来。
是乌兰朵。
她褪去了一身象征萨满权柄的繁复银饰与皮袍,只穿着最普通的牧民麻衣,银白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手中,郑重地捧着一块拳头大小、内里封存着一缕流转金光的透明冰晶。
“这是从地脉泉眼处浮出的最后一道光。”她走到小满升面前,眼神清澈而平静,再无半分神祇的高傲,只剩下一个凡人的虔诚,“你说得对,光不属于任何一个人。那便由我们所有人,共同守护。”
她没有将冰晶交给小满升,而是转身走到村中正在重建的祠堂前,亲手将那块封存着“心火”的冰晶,深深埋入了祠堂的地基之下。
“从今往后,霜魂部族的祭典,不拜鬼神,不问苍天。”她对着所有族人,也对着昏迷中的苏晚英,一字一句地宣告,“只谢先祖,只敬凡人。”
小满升感觉到,背上的苏晚萤,身体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一直紧抿的嘴角,也向上牵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当队伍终于抵达北境第九城时,已是七日之后。
那一日,万里晴空,碧蓝如洗。
阿禾妈率领着城中数万民众,列于长街两侧相迎。
现场没有彩幡飞舞,没有香烛缭绕,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手中都捧着一盏未曾点燃的灯笼。
当载着苏晚萤的车辇缓缓驶入城门,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长街之上,数万盏未经点燃的灯笼,竟于同一时刻,无风自亮!
那不是火焰,人群中甚至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
只见每一盏灯笼的灯芯之上,都悄然凝结出了一朵精巧无比、宛如白梅形状的微小霜花。
霜花散发着清冷柔和的辉光,不炙热,不耀眼,却将整座长街照得亮如白昼,宛如星河落于人间。
车辇内,始终昏迷的苏晚萤睫毛轻轻颤动。
她虽目不能视,却仿佛感知到了这片由万千凡人善意汇成的光海。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原来……他们真的不需要我了。”
是夜,归萤堂旧室,她独自静卧在曾经的榻上。
窗外,是孩子们清脆的歌谣声,调子简单,歌词却已焕然一新:“一灯熄,万灯起,不问仙,不求雨,自己点火耕田里……”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这首新编的《萤火谣》,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忽然,她心口处猛地一暖。
那本久未有动静的【天道功德簿】,虚影最后一次在她识海中缓缓浮现。
书页之上,没有功德点数,没有兑换列表,只有一行以温柔笔触写就的金色大字:
【心光·归壤】——光已散入人间,不复归于一人。
字体渐渐淡去,最终化作点点碎光,彻底消散。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虚空,仿佛要抓住那些碎光,又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触碰到了许多年前,母亲临终前那只温柔冰凉的手。
“娘,”她闭上双眼,在心里低语,“这条路,我走完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雪山下,那个名为“春生”的村落里,春生娘正抱着熟睡的“见光”,望着窗台上那碗清水中,已经冒出寸许绿意的麦苗,轻声哼着那首传遍了九州的新歌谣。
归萤堂内,药香氤氲,与窗外初绽的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宁和的气息。
苏晚萤静静地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眉心那道已经不再温热的旧伤。
几名须发皆白、身穿官服的太医,在门外对着小满升与阿禾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脸上满是愧色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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