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伫立良久,终于翻身下马。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的焦灼。
他正是星夜兼程,从京城一路疾驰而来的新帝,夏启渊。
他未着龙袍,仅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惜。
他立于梯田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在黑暗中焕发生机的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哀鸿遍野,死气沉沉。
相反,田埂上星罗棋布的,是无数盏简陋的油灯,灯火之下,一个个佝偻或挺拔的身影正在劳作。
他们用敲碎的陶片在每一垄田地边做着标记,那是最原始的归属确认。
寒风中,稚嫩的童声汇成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溪流,从田间地头传来。
“冬不开梅,春不赖神。锄头落地,自有回音……”
是《耕读录》。是她留下的声音,她种下的道理。
夏启渊的眼眶蓦地一热。
他跨越千里山河,满心以为会看到一个因失去神迹而崩溃的绝境,却不料,看到的是一个正在依靠自身力量,顽强爬出泥沼的人间。
一名女官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悄无声息地引着阿禾妈走上田埂。
阿禾妈如今已是第九城实际上的民事领袖,她身上那件打了几个补丁的粗布棉袄,在寒风里显得单薄,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陛下。”她行了个简单的礼,目光平静地望向这位微服而来的帝王。
夏启渊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农人身上收回,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嘶哑地问:“若帝师……若她再不能视物,也不能记事……这世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这不是帝王的垂询,而是一个男人的、近乎绝望的叩问。
阿禾妈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小片已经破土的麦田,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浅浅的绿意。
“陛下,您看那麦穗,长成后总是弯着腰。帝师曾教我们,那是它在向天地鞠躬,感谢风雨阳光。”
她的语气一转,那份平静中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力量:“可如今,我们都晓得了,该谢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天,也不是谁的恩赐。是我家汉子帮你家挖了渠,是你家婆娘帮我家看了娃,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把手伸进了这片冻土里。该谢的,是彼此。”
夏启渊心头剧震,如遭重击。
他看着阿禾妈那双在苦难中淬炼得无比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苏晚萤真正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神迹,不是功德,而是根植于每个人心中的——“自救”的火种。
山下的村落里,那个名叫小阿原的牧童正顶着寒风,往马厩里添着最好的草料。
这匹神骏的战马是苏晚萤留下的,自她倒下后,便由他照料。
“傻子!帝师都那样了,你还天天喂这畜生?”几个半大的少年在旁边取笑他,“人都走了,说不定再也回不来了,还喂马做什么?”
小阿原瘦小的身躯猛地一挺,脸颊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倔强的怒火:“你们胡说!帝师说过,马最通人性,它知道谁对它真心!只要我还喂它一天,它就知道帝师没被我们忘掉!”
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记得那个温柔的身影曾摸着他的头说,要善待每一个生命。
当晚,夜深人静。
小阿原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惊醒。
他冲出屋子,只见那匹神骏的战马竟挣脱了缰绳,正焦躁地刨着地,一双马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见他出来,战马长嘶一声,掉头就往村外的荒坡跑去。
“别跑!”小阿原急忙追了上去。
战马跑得不快,仿佛有意在等他。
一人一马,穿过寂静的村庄,来到一处早已干涸多年的荒坡。
这里土地龟裂,寸草不生。
战马停下脚步,用前蹄重重地踏在了一块龟裂最严重的地表上。
“咚!”
一声闷响,奇迹发生了。
被马蹄踏过的地方,那干硬如石的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一丝细微的水流,黑亮如墨,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小阿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小手,捧起那冰冷刺骨却又充满生机的泉水。
他猛地回头,朝着村庄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水!泉眼醒了!是帝师的马带我来的!”
这一声喊,划破了北境沉寂的夜空。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了第九城。
无数人举着火把涌向荒坡。
那位曾拒绝过京城使者、固执守旧的老猎户,此刻也拄着拐杖,被子孙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来。
他看到那股愈发壮大的泉流,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他颤抖着翻开怀中珍藏的、早已泛黄的兽皮卷,指着上面一个古老的图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错……就是这里!祖上传下来的图册记着,这里是‘母泉’的九道支脉之一!枯了上百年,竟然……竟然活过来了!”
雪原之上,乌兰朵召集了所有残存的萨满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