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老太医颤巍巍地后退半步,声音嘶哑,带着医者面对天命时的无力感:“回禀将军,帝师大人的眼疾,非药石可医,非外伤所致。此乃……神魂自损,心火耗尽之兆。她是以自身神魂为烛,燃尽己身,方才照亮了整个北境。如今烛已灭,光已散,我等……无能为力。”
神魂自损,心火耗尽!
这八个字如八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小满升和阿禾妈的心上。
小满升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赤红如血。
阿禾妈更是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悲鸣溢出喉咙。
屋内,药香依旧。
苏晚萤仿佛未曾听见门外的宣判,她只是侧着头,朝向小满升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今日,第九城的梯田,可有动静?”
她不问自己的眼睛,不问自己的身体,只问那关乎万民生计的麦苗。
小满升喉头剧烈滚动,强压下滔天的酸楚,哽咽着回道:“回帝师!已有动静!城东王家坡,三十七户农户的田里,皆已破土出苗!用的,用的都是您当初留下来的血种!”
苏晚萤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宛如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恰在此时,一名女官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近,轻声劝道:“帝师,该用药了。”
苏晚萤却忽然抬手,雪白的衣袖轻拂,精准地挡开了那只递来的药碗。
“不必了。”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心口处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暖意一闪而过,像是黑夜中一点残萤挣扎着想要亮起,却终究敌不过深沉的黑暗,瞬间湮灭。
她已然耗尽了所有,连【天道功德簿】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都已消散,再无外力可依。
是夜,寒意渐浓。
阿禾妈没有离去,她带着女学里最聪慧的十几名弟子,就睡在归萤堂外的廊庑之下。
她们没有哭泣,而是点起一盏盏灯,人手一册崭新的书卷,用清亮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地朗读。
那是她们根据苏晚萤留下的手稿,结合北境八州实际情况,连夜新编的《耕读录》。
“……冬不开梅,春不赖神。锄头落地,自有回音……”
稚嫩却充满力量的声音汇成暖流,穿透门扉,涌入苏晚萤的耳中。
她静静倚在门后,听着这源于自己,却又已超越自己的道理被世人传颂,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黑暗中,一个怯怯的、格外清脆的童声忽然从廊下的妇人堆里钻了出来:“娘说帝师看不见了……那我,我来做她的眼睛!”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那个名为“见光”的婴孩!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被春生娘抱在怀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亮得惊人,肉乎乎的小手笃定地指向众人头顶的檐角。
那里,昨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朵晶莹剔透的霜花,形态竟与盛放的白梅一般无二,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
就在众人为这奇景失神之际,一道孤寂的身影赤着双足,踏着薄薄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归萤堂的院门口。
是乌兰朵。
她褪下了一身萨满的荣耀与枷锁,只穿着最朴素的麻衣,满头银发被一根旧布条随意束起。
她的脸上再无神祇代行者的倨傲,唯有凡人的虔诚与敬畏。
她一步步走到苏晚萤的门前,将一块封存着一缕流转金光的透明冰晶,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我见到了‘萤脉’。”她对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平静地叙述,“在你坠落的冰窟泉眼,每日晨昏,都会涌出一股暖流。族人不再祭拜霜魂,他们在自家的灶台上供奉一碗清水,说是在‘留光待君归’。这是泉眼最后一块蕴着光的核心,我给你带来了。”
苏晚萤缓缓伸出手,隔着门,指尖虚虚地朝向那块冰晶。
刹那间,她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从指尖传来,那冰中封存的,竟是她散入天地间的一缕心火回响!
它仿佛在回应她,证明她并非被世界遗忘,而是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值房内,小满升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灾情与民生卷宗中。
他要为她守好这片她用命换来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