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的心头荡开，却无人能给出答案。
祭，还是不祭？
向谁祭？
又求什么？
就在这片沉寂的死水中，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如破土的磐石，轰然响起。
“祭！为何不祭！”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老农，铁秤砣。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一双老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拄着锄头，像一尊扎根在土地里的雕像，高声道：“只是这祭，不为求雨，不为拜神！是祭我们自己这双烂泥里刨食的手！是祭我们死去的先人，更是祭我们还没出世的子孙！”
他的话语如惊雷，炸醒了所有迷茫的人。
对！祭！
不是祈求，而是宣告！
春分之日，天光未亮，第九城却已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涌向那片承载了他们血与汗的梯田。
诡异的是，这本该是灯火通明的春祭，此刻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万人齐聚，却无一盏灯被点燃。
他们手中，都提着一盏崭新的、却空无灯芯的灯笼。
这便是第九城的第一场“无灯祭”。
苏晚萤站在归萤堂前的最高台上，一袭素衣，风抚动着她空洞眼眸前的白纱。
她看不见那人山人海，也看不见那片静默的灯笼海洋。
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却又无比熟悉的温暖，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不是心火的炽热，也不是功德簿的金光。
那是万人的呼吸汇成的气流，是他们心脏同频共振产生的微弱脉动，是他们坚定的信念凝结成的无形力场。
这股力量拂过她的脸颊，比昔日最鼎盛的心火，更让她感到安宁与强大。
高台之下，铁秤砣走到了最前方。
他没有点香，没有摆放祭品，只是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本手抄的《耕读录》，借着微弱的晨光，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出第一条——
“不靠天雨，不求神火！自己动手，便是晴和！”
“自己动手，便是晴和——！”
万人的呼喊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震撼人心的场面出现了。
千百盏未曾点燃的灯笼，被人们小心翼翼地、整齐划一地，放置在了每一垄田埂之上。
黑暗的梯田，刹那间被这无数个沉默的轮廓所点缀，仿佛一片倒映在人间的、寂静的星河。
无需火焰，它们本身，就是光明。
人群之中，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男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本该显眼，却奇异地融入了进去。
他正是悄然隐匿于此的夏启渊。
他蹲下身，学着身旁农人的样子，卷起袖子，将手探入冰冷的泥水中，帮那个名叫春生娘的妇人插秧。
他的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春生娘怀里那个被取名为“见光”的早产儿，正趴在夏启渊宽厚的肩头，不哭不闹。
忽然，那双纯净如琉璃的眼眸亮了起来，小小的手猛地伸向空中，抓挠着什么，口中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
“萤！萤！”
稚嫩的童音清晰地响起。
春生娘和周围的农人皆是一愣，愕然抬头。
空中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萤火？
可就在他们低下头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们刚刚插下的每一株新苗叶尖上，都凝结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晨曦的第一缕光线恰好穿透云层，照射其上，折射出一点点微弱却璀璨的金芒，远远看去，竟真如无数只金色的飞虫，在嫩绿的稻田上振翅欲飞！
神迹未现，神意已在。
夏启渊看着那片“流萤”，再看看肩头婴儿天真的笑脸，眼眶一热，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她失去力量的恐慌，彻底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归萤堂的外墙下，石画师铺开了他新的画布——那面饱经风霜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