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柳三嫂呵出一口白气,将发髻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一镐头狠狠砸下。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坚硬如铁的冻土上仅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却毫不在意,揉了揉手腕,再次高高举起石镐。
在她身后,几十名妇人默不作声,动作划一,石镐起落间,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与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旷野之上。
她们要在这片死地里,为子孙后代掘出一条活路。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肃杀的劳作氛围。
正在一旁拄着拐杖,用树枝比划着沟渠走向的老账房突然身子一软,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咳出了一口暗红的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先生!”离他最近的两个少年惊呼着扶住他,却发现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已然昏厥。
“苏医妇!快来人!老账房晕倒了!”
骚动瞬间传开。
片刻后,一袭青布长衫的苏晚萤拨开人群,快步赶到。
她一眼便看到老账房胸前衣襟上的血迹,眼神一凛,立刻蹲下身,两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虚浮散乱,如风中残烛。
“快,将他平放,解开衣领!”苏晚萤冷静地吩咐着,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包。
她昨夜几乎耗尽心神,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执针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取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老账房的人中穴。
就在指尖触及其太阳穴,准备施以“醒神针”的瞬间,她心头那本无形的【天道功德簿】倏地一颤!
嗡——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混杂着彻骨的冰冷与焚烧的剧痛,悍然冲入她的识海!
画面中,是金碧辉煌的政事堂。
一个比现在年轻三十岁的“老账房”,身着七品官服,正慷慨陈词,手中高举着一份厚厚的奏折——《均田策》。
御座之上,龙颜大悦的先帝亲笔朱批:“此策可行,利国利民!”然而,画面一转,就在当夜,那份被寄予厚望的奏折,却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扔进了紫铜火炉。
火焰舔舐着纸张,将无数心血烧成灰烬。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当朝权相,崔元礼!
“噗!”苏晚萤只觉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一口逆血。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几乎是贴着老账房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不是不能行……是有人,怕它太行。”
话音未落,昏迷中的老账房眼角竟滚下一行浊泪。
就在此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灰雀那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羊皮包裹的信封,早已被雪水浸透。
她像一头耗尽全力的小兽,一头扑进苏晚萤的帐篷,上气不接下气:“萤……萤姐姐!兵部……兵部调了‘神机营’南下!带队的是崔家的鹰犬!他们……他们放话,七日之内,若不拆掉营地的灯,所有人……就地投降,否则……就用火油炮,轰平整个西坡!”
“什么?!”
“火油炮?那不是对付北蛮攻城的军国重器吗?”
“他们要把我们当成敌人来杀啊!”
人群瞬间哗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恐惧与绝望再次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苏晚萤却异常平静,她接过那冰冷的信封,扶起几近虚脱的小灰雀,目光落在她那双赤裸的脚上。
那双小脚早已没了孩童的模样,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叠着厚厚的旧茧,仿佛踏过刀山火海而来。
苏晚萤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取来炭笔,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她画的是一个复杂的梯形结构图,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
“他们要断我们的水,我们就把天上的雪,融成我们自己的河。”苏晚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命令,立刻组织人手,拆解所有废弃的马车,把铜轴取出来做引水轮!将所有能用的牛皮都缝起来,做成储水囊!柳三嫂!”
“在!”柳三嫂高声应道。
“你领着你的‘陶井队’,专攻耐寒的陶土砖和防水胶泥!我们要赶在神机营的炮口对准我们之前,在这西坡之下,建起一座能容纳全营用水的地下蓄水池!”
夜色第三次降临,寒风如鬼哭狼嚎。
流民营的正中心,一座三丈高的夯土台地基已然初具雏形。
苏晚萤站在高台上,亲手将最后一块由老账房颤抖着刻上“耕读传家”四个字的陶砖,嵌入墙心。
这不仅仅是一座“共耕台”,这是他们在这片绝境中,为自己立下的第一块碑!
就在此时,远处夜幕下,隐约传来呜咽的号角声。
“是官兵!”瞭望的少年惊恐地喊道。
很快,一队约莫五百人的黑甲禁军,如一道黑色的铁闸,死死封锁了通往外界的唯一驿道。
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高声宣读着一份矫揉造作的旨意,声称“奉旨查缉妖言惑众之徒,封锁边界,片板不得入海!”
来者正是御前总管,冯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