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井壁的最底层,一行血色的小字,历经百年,依旧清晰可辨:
“吾等非贼,只为后人留一口活命水。”
在场所有人,无论识字与否,都看懂了这句话。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纷纷摘下头巾,对着古井深深鞠躬。
那是对先辈最崇高的敬意。
苏晚萤命人取来陶灯,用绳索系在腰间,亲自缒下深不见底的井底。
火光摇曳,照亮了井下的世界。
巨大的青铜阀门机关虽锈迹斑斑,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
一个关键的齿轮被铁锈和淤泥死死卡住。
苏晚萤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针包里取出一根最坚韧的银针,以内力灌注针尖,精准地刺入齿轮的缝隙,猛地一撬!
“咯嘣!”
一声清脆的闷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片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那感觉,仿佛一头沉睡了百年的地龙,正在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漳水对岸。
冯内侍在皇帝的营帐外守了整整三日。
他没有再劝阻,也没有再提起任何祖宗规矩。
那夜万千灯火组成的“文字长河”,已将他心中那套奉行了一辈子的奴才哲学,烧得一干二净。
第四日凌晨,天光微熹。
他沉默地走进帐内,拿起案上那份盖着兵部火印的催杀密令,在烛火上,亲手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通行虎符,塞进一名贴身亲卫的手中,声音嘶哑却平静:“告诉陛下……老奴这辈子,都在学怎么做个好奴才。从今儿起,想试试……做个‘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营帐,没有回头,独自一人走向南归的官道,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重的晨雾之中。
夏启渊早已换下一身明黄衮服,只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把三年前的旧剑,徒步穿越那片泥泞的荒原。
高岗上放哨的阿蛮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那异常的脚步声。
不同于官兵的沉重杂乱,也不同于流民的虚浮踉跄,那脚步声平稳、从容,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最重要的是,毫无杀意。
他摘下蒙着左眼的黑布,仅存的右眼在晨光中眯起,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正向营地走来的人影。
“是你……”阿蛮低声喃喃,“那年送我竹篱的人。”
守在营地入口的少年们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武器,正欲上前阻拦,苏晚萤的声音却从不远处的帐篷里轻轻传来:“让他进来。”
两人最终相见于那座刚刚奠基的共耕台之上。
夏启渊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因劳作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污的手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为什么不逃?明明知道大军压境,明明有更好的去处。”
苏晚萤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布满疲惫的脸上绽开,竟有种洗尽铅华的璀璨。
“因为我相信,”她轻声说,“总有一些人,会愿意俯下身,听一听这土里唱的歌。”
他沉默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血迹与希望的湿土,在掌心轻轻搓开。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黑色的土粒之中,他竟看到了一点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嫩绿。
“这是……”他声音微颤,“去年枯死的那株梅树,根部的种子?”
苏晚萤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嗯。它们还记得,自己曾被珍惜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雪山的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仿佛冰川崩裂,又似巨龙出渊!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浑浊水流,冲破了百年的冰封与桎梏,如一条苏醒的土黄色巨龙,顺着他们刚刚挖开的沟渠,挟着万钧之势,奔涌咆哮而来,直直灌向这片干涸了百年的北荒沃土!
这奔流的,不仅仅是雪山融水,更是足以冲垮旧日藩篱,重塑人间秩序的洪流。
而一份崭新的契约,已在苏晚萤的心中,伴随着这震天的水声,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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