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刚刚苏醒的荒原。
然而,与遍地新生绿意格格不入的,是营地西侧冲天而起的缭绕香火。
不过七日,第七座“苏娘子祠”已拔地而起。
晨曦微露,祠堂前便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赤着脚,额头虔诚地叩在冰冷的泥地上,口中喃喃诵念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提灯经》:“……她身无凡尘,不食人间烟火;她手提心灯,夜行荒原如踏星河……”
那声音汇成一股诡异的嗡鸣,压过了远处开垦田地的号子声,像一根根无形的藤蔓,缠绕住这片土地的希望。
小禾生捧着新编的账册路过,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颤巍巍地将怀里最后半块干饼供奉在神龛前,自己则咽着口水,眼神狂热。
小禾生再也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人嘀咕:“可苏先生明明说过,要先吃饱饭,才有力气读书写字……”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如刀的目光扫来。
守在祠堂门口的哑姑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感激,而是充满了不容置喙的警告与森然。
小禾生心头一寒,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抱着账册匆匆退走。
他不懂,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先生说的话,和“神”说的话,会变得不一样?
人群之后,苏晚萤一身最普通的粗麻布裙,头上包着灰布头巾,混在清晨送柴的妇人队列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抬眼望去,那所谓的“神庙”不过是用救灾剩下的残木与新夯的泥土仓促筑成,可信徒们却用尽了心思,在上面雕刻出繁复的云纹与火焰图样,竭尽所能地装点着他们心中的圣地。
神庙正殿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神像。
神像被信徒们用省下来的布料缝制成金色彩衣,脸上涂抹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白颜料,眉心处,竟嵌着一枚她无比熟悉的、小巧的铜铃——那正是她当年在京城所设“归萤堂”中,用来示警的遗失之物!
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一颤,苏晚萤的心沉了下去。
她悄然沉入识海,【天道功德簿】的金光此刻显得有些焦躁。
一行冰冷的提示文字在她眼前浮现: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执念凝聚,信仰愿力被恶意引导、固化。
当前信仰强度已达‘伪神临界’。
若伪神成型,将汲取此地民心气运,化为己用,宿主‘心光·共明体’将被污染,秩序建立的功德将被清零!】
伪神……清零!
苏晚萤的眸光瞬间变得冰寒。
她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背负万民苦厄,才点燃了这点文明的火苗,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其扭曲成禁锢思想的枷锁,更不能容许它变成供养一个虚假神明的养料!
正午时分,日头最烈。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营地,盛大的午时祭典开始了。
贺九渊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在哑姑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神庙前的高台。
他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悲悯而偏执的狂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哑姑递上的一支炭笔,在一块削好的巨大竹片上,笔走龙蛇,疾书起来。
很快,哑姑将竹片高高举起,展示给台下数千信徒。
“昨夜,苏娘子神尊降下神示:三日之后,开仓分发救济粮。唯有心诚者,方可得享神恩。凡愿领粮者,需立血契为证!”
众人哗然!
分粮的喜悦瞬间被“血契”二字带来的不安冲淡。
但面对食物的诱惑,迟疑只是一瞬。
很快,便有人第一个冲上前,咬破指尖,在那份不知写了什么的“契约”上,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一人带头,众人蜂拥。
狂热的信徒们争先恐后,仿佛那不是疼痛的伤口,而是通往神恩的捷径。
“等等!”一声清朗的少年音炸响,黄石头排开众人,怒气冲冲地质问台上的贺九渊,“共耕社的约法上写得清清楚楚,按工计酬,多劳多得!凭什么要用什么血契来换我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人群的骚动为之一滞,许多人
贺九渊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黄石头年轻而愤怒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他再次提起炭笔,在竹片上写下了更重、更冷酷的一句。
哑姑高举竹片,用尽全身力气,以不成调的嘶哑嗓音喊出了那行字代表的含义。
“将军说……凡不信神者,不得活!”
人群瞬间炸开,刚刚升起的那点清明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
不信神,就不得活?
这是苏娘子说的,还是贺将军说的?
在生存的威胁面前,没人敢再深究。
他们看向黄石头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畏惧与疏离。
苏晚萤藏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她必须出手了。
再不出手,这片好不容易点亮的荒原,将彻底坠入比饥饿更可怕的黑暗——思想的牢笼。
当夜,月黑风高。
苏晚萤避开所有巡逻的耳目,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神庙后的柴房。
这里是她的临时据点,一个不起眼的陶瓮里,藏着她所有的应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