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囊和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却没有去碰那些能救命的草药。
她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借着豆大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抽出最粗的一根银针,在自己白皙的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裂开,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她面无表情地将血滴入一只盛了清水的粗瓷碗中,看着血液迅速在水中晕开。
随即,她从药囊中捻出微不可查的一点朱砂粉末与一小块熬制过的鱼胶,投入碗中,以银针飞快搅动。
碗中原本已经散开的血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变成一滴滴悬浮在清水中、久久不散的鲜红血露。
这正是她在【天道功德簿】中用微末功德兑换的一个小方术——“暂凝血露”。
它没有任何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血液在短时间内不与水相融,不凝固,看起来宛如神迹。
一个用以揭穿神迹的神迹。
苏晚萤看着碗中那抹凄艳的红色,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这片沉沦的土地起誓。
“若我不先流血,他们便永远不信自己也能发光。”
次日,神庙大祭。
气氛比昨日更加狂热肃杀。
贺九渊亲自主持,焚香祷告,繁复的仪式进行到最高潮,他即将亲手揭开神像脸上那层神秘的面纱,宣告“神迹”降临。
就在他双手触碰到面纱的一刹那,一声清越、冷静,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自殿外悠悠传来,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既是神,又何需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声,仿佛平地惊雷!
所有人骇然回首,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缓步从大开的殿门外走入。
她脸上未施粉黛,甚至能看出淡淡的倦容,那双曾被他们传颂为“能看透人心的星眸”此刻微微垂着,仿佛盲了眼,步履却一步不错,精准地踏过门槛,穿过人群,走向高台。
“是……是真人!”哑姑失声惊呼,手中的祭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是极致的震惊与混乱。
信徒们彻底哗然!
真的是“提灯娘子”!
神亲自降临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激动地就要叩首跪拜。
然而,那女子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所有人的膝盖都僵在了半空。
“我今日来,非为受拜。”苏晚萤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来……还债。”
还债?神欠了他们什么债?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已径直登上了高台,无视了一旁脸色煞白的贺九渊。
她抬手,从自己简单的发髻中抽出一根用以固发的、最寻常的铁钗。
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握紧铁钗,对着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掌,猛力一划!
“嘶——”
清晰的皮肉破裂声,让台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鲜血淋漓,比昨日碗中更加刺目。
她高高举起流血的手掌,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道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所有人被信仰麻痹的神经!
“你们看清楚!若我真是神,何需会痛?何需会流血?何需为救你们,落得这一身旧伤、满心疲惫?!”
话音未落,她蘸着自己掌心的鲜血,猛地抹向那尊泥塑神像的双目!
两道刺目的血痕,如同神像流下的血泪。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准神像的腰腹,猛力一推!
“轰——”
那尊被万民跪拜、被香火供奉的神像,在所有人的惊叫声中,轰然倾倒!
泥塑的身躯四分五裂,摔得粉碎。
而从神像破碎的腹中,洒落满地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宝藏,也不是什么神丹仙药。
那是一堆发黑的树皮,一把干枯的草根,还有一捧已经生出霉斑的糠麸。
在这些东西的最底下,静静躺着的,是一本被烧焦了半边、字迹却依然清晰的《识字本》。
全都是灾年里,他们赖以为生的东西!
苏晚萤一脚踩在神像的残骸之上,居高临下,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她的声音响彻整座神庙,也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庙里该供奉的,从来不是我苏晚萤!”
“是你们自己吃过的苦,是你们在绝望中啃下的每一口树皮草根!是你们亲手挖开河道、平整土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活路!”
台下死寂。
数千人的广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呜咽着掠过倒塌的梁柱,如同一曲无声的哀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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