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生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晨间空气,那双捧着陶瓮的手依旧有些微颤,但他的声音,却如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淬出了前所未有的坚韧。
“今日,共议第一事!”他清亮的嗓音划破薄雾,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否将原神庙所属‘神粮仓’,尽数改为公仓,所得粮秣,由各寨推举代表,共同清点,轮值监管!”
话音落地,人群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荡开无数涟漪。
“这……神粮仓可是提灯娘子赐下的……”
“轮值监管?我们这些大老粗,哪里会管账?”
窃窃私语声中,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少年寨主黄石头一步跨出,高高举起手中的木牌,牌上用木炭写着两个大字:“我议!”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我提补充!”黄石头黝黑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凡轮值监仓者,不论身份,每日必须将出入账目刻于仓门公告牌上,供所有人查验!若有错漏,罚其三日苦工,所得口粮减半!”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名换姓,这是在用最严苛的规矩,去挑战人性深处的贪婪与惰怠!
“胡闹!账目之事何等繁琐,岂能如此儿戏!”一名颇有威望的老者跺脚反对。
“就是!万一记错了,岂不是要饿死?”
然而,反对声中,却有十几道身影,多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高声响应:“我等附议!”
医帐前,苏晚萤静静伫立,她没有走向前去,只是任由那名为“心光”的感知悄然铺展。
一瞬间,整个共耕台化作了一片由心跳构成的海洋。
她清晰地“看”见,反对者的心跳急促而混乱,那里面交织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旧有权威的依赖;而那些附议的年轻人,他们的心跳强劲、灼热,如同即将喷薄的岩浆,充满了打破旧世界的热忱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更有趣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的心跳在犹豫、在观望、在飞速权衡利弊。
神走了,规矩才刚刚开始。
而这第一场博弈,争的便是人心里的那杆秤,究竟是倾向于虚无缥缈的庇佑,还是倾向于握在自己手里的规矩。
她没有干预。
她知道,这场变革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她这位“神”的意志,而在于他们能否靠自己,走出第一步。
午时,投票开始。
人们排着队,将手中或赞成或反对的木牌,郑重地投入那只粗陋的陶瓮。
那清脆的“嗒”声,仿佛是新时代落下的第一串音符。
老账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在小禾生的搀扶下,亲手将陶瓮中的木牌一一倒出,开始清点。
“赞成,一百二十七票!反对,七十三票!弃权……”
就在他要宣布结果时,手指却在票堆里摸到了一张异样的东西。
他将其捻起,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
那不是木牌,而是一张用指血写就的残破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信女柳氏,愿终身侍奉娘子,求娘子开恩,赐我家中病儿双份口粮活命。”
这血腥的契约,如同一根毒刺,瞬间刺痛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角落,那里,几个年长的信徒依旧固执地跪着,方向正是昔日神庙所在。
为首的,正是那名写下血契的妇人。
老账房手持血契,气得浑身发抖:“糊涂!糊涂啊!苏先生已经说了,没有神了!”
那妇人却只是叩首,喃喃自语:“我信娘子,娘子会听见的……”
就在众人或愤怒或同情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缓步上前。
苏晚的萤从老账房手中接过那张血契,没有半分嫌恶。
她走到那妇人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地训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在她的“心光”感知中,这妇人的心跳充满了绝望的祈求,那是一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外的卑微。
苏晚萤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那血契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若你真信我,就用这双为你儿子割指流血的手,去为他挣一份清清楚楚的工分,而非跪地求一份虚无缥缈的恩典。”
她写完,站起身,将那张特殊的“票”径直走向仓门口的公告牌,用两枚图钉,将它牢牢钉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血色的一面朝外,墨色的一面也朝外。
她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此契约,今日有效。但规则更改——明日此时,公议坛将公布所有人的工分。谁的工分最多,谁便可凭此契,优先领取双份口粮。”
一瞬间,全场死寂。
那跪地的妇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被重新定义的“血契”。
从卑微的祈求,变成了荣耀的凭证。
前提是,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
墙角,哑姑抱着那块从神庙废墟里刨出来的、刻着“提灯娘子”四字的残破神牌,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熟悉的字迹,眼中满是迷茫。
柳三嫂端着一桶新调好的石灰水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叹了口气:“傻妹子,你守着这块烂木头,它能给你饭吃,还是能教你识字?你要真念着苏先生的好,不如守住这面墙,这可是将来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