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姑的身体剧烈一震。
她看着手中的神牌，又看看眼前那面即将成为学堂墙壁的斑驳土墙。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学堂新建的地基一角，挖开一个深坑，郑重地将那块陪伴了她无数日夜的神牌，深深埋了进去。
当她直起身时，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她接过柳三嫂手中的石灰刷，蘸满白浆，用力地刷向那面象征着新生的墙壁。
当晚，夜深人静，哑姑独自一人站在那面粉刷一新、在月光下白得耀眼的墙壁前。
她举起一支炭笔，在那面墙上，写下了第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墙背的字。
“算术第一课：一人一票，怎么算赢。”
深夜，风雨骤至。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荒原。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后，刚刚盘点完毕的公仓屋顶，竟被掀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不好！漏雨了！粮食要湿了！”守仓的少年连滚带爬地冲出仓房，声音里带着哭腔。
黄石头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研究新议案，闻声一跃而起，抓起一件蓑衣就冲了出去，同时大吼：“少年团，紧急集合！公仓抢险！”
十几个少年冒着瓢泼大雨，扛着木板、油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粮仓。
“石头哥！风太大了，棚顶堵不住！快点燃信号火，请大人们来支援吧！”一个少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焦急大喊。
“不行！”黄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怒吼道，“共议盟约上写着——‘事急自决，权属基层’！今天是我们轮值，出了事就该我们自己扛！我们能搬得动瓦，就不求人来救！”
他一声令下，少年们不再犹豫，竟用自己的身体，在破损的屋顶下围成了一道环形的人墙，死死挡住倒灌的狂风，为顶上修补的同伴争取时间。
雨水顺着他们年轻的额头滚滚而下，与汗水混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苏晚萤亲自查验现场，看到的是虽然狼狈但滴水未漏的粮仓，和一群在墙角累得东倒西歪的少年。
她翻开放在仓门口的议事簿，在那条“事急自决”的条款旁，用朱笔添上了一行隽秀的小字：“应急权属基层，处置得当。记黄石头等七人，首功。”
第三日的晨会，气氛已然不同。
当小禾生宣布自由提议时，一个沉默的身影走上了木台。
是贺九渊。
他手中没有木牌，只有一块写满了字的炭板。
他将炭板立在众人面前，上面写着他的新议案：“建议设立‘聋哑堂’，召集所有失语者，由我教授手语、读写。每月考较，合格者可授予‘言师帖’，在各处协助记账、传令。”
全场一片死寂。
一个老农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怒斥：“简直是笑话！你们一群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哑巴，还想教人？还想当‘言师’？”
贺九渊面无表情，没有争辩。
他只是转头，对台下的小禾生做了一个手势。
小禾生会意，朗声念起昨日的公仓账目：“昨日入库，土豆三百二十一斤，出库……”
就在他念诵的同时，贺九渊的双手开始翻飞。
他的手指时而并拢，时而张开，时而弯曲成奇特的形状，那一个个手势，精准、利落，竟与小禾生口中的数字、物件、动作，分毫不差！
起初众人还带着讥讽，渐渐地，所有人都被那无声的语言所吸引，最后，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小禾生的朗读声和贺九渊那双在空中舞蹈的手。
当小禾生念完最后一个字，老账房颤抖着站起身，他死死盯着贺九渊，浑浊的老泪再次奔涌而出。
“老朽……老朽宣布，”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而庄严，“此议，过！”
当夜，苏晚萤独坐于即将完工的学堂之内。
“心光”悄然展开。
她“听”到，在遥远的角落，那名写血契的妇人，正借着月光，吃力地跟着邻居的半大孩子，学习如何划“正”字来记工分，她的心跳笨拙，却充满了踏实的希望。
她“听”到，贺九渊的营帐里，他正对着一盏油灯，在一块块石板上疯狂地默写、绘制着手语教材，那颗曾死寂的心，如今跳动得像一座不知疲倦的熔炉。
她“听”到，黄石头的梦中，正大声呼喊着“反对无效，此项议案通过”，那心跳如战鼓般激昂。
她甚至听见，在更远处一座废弃的神庙里，一位曾日日烧香的老妇人，正搂着自己的小孙子，教他背诵今天公议坛上新编的《五箴赋》：“一不信空口白话，二要信自己插下的秧……”
苏晚萤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发自肺腑的微笑。
原来，破除迷信，不是要毁掉他们心中的希望。
而是要帮他们，找到一处永远不会坍塌的根基。
窗外，月华如水，洒进那空荡荡的神龛。
石台上，不知是谁，在离开时，留下了一支崭新的粉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黎明后，第一位走上讲台的人。
钟声响起时，三十名或天生或后天失语的人，已齐聚在学堂的偏厅之内，他们神情各异，或忐忑，或麻木，或带着一丝被强行拉来的不情愿。
讲台上，那个曾抱着神牌哭泣的纤弱身影，缓缓站定。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