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关乎整个北荒未来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节,却有着最原始的庄重。
春雷乍响,冻土开言。
最后一缕寒风被初升的暖阳驱散,冰雪消融汇成的九条清溪,在共耕台下潺潺流淌,滋养着两岸刚刚栽下的、吐露新绿的云杉树苗。
北荒十八寨的代表,脱去兵甲、换上布衣的戍边将士,还有来自各地的医工、匠人,数万人静静地汇聚在台下,目光汇成一道洪流,投向石台之上那个纤弱却挺拔的身影。
苏晚萤今日只着一袭素净的青衣,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却比任何盛装之时都更夺目。
她立于高台中央,身后是广阔的天地与新生的原野,仿佛她就是这片土地的心脏。
她没有开口。
在万众瞩目的寂静中,她缓缓展开了一幅半人高的白麻布。
布上,是用炭笔写下的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那笔画稚嫩笨拙,仿佛随时会散架,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不肯倒下的力道。
“我想吃饭,想睡觉,想有人抱我。”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波澜壮阔的许诺,只有一句孩童最卑微、最赤裸的渴求。
这行字,是变异儿小寒在昨天夜里,用尽了所有新学会的字,拼凑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
一瞬间,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噎声。
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在绝望中挣扎了无数个日夜的流民,仿佛被这行字狠狠击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这不是谁的悲伤,这是他们所有人的过往。
在这片由悲伤和希望交织而成的寂静中,少年黄石头走上前来,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肃穆。
他展开另一卷羊皮,用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宣读“北荒共治盟约”。
“盟约第一条:共勘泉脉,图谱公开,凡北荒军民,皆有知情之权!”
台下百姓自发地捡起脚下的土块,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咚,咚,咚……这是上古之时,万民击壤而歌的古老礼节,代表着最真诚的认同。
“盟约第二条:共管水源,设取用区,按名册定量,违者军民共罚!”
台下,换上布衣的将士们,则以拳捶击自己的胸甲,发出“铛、铛”的金属回音,那是他们用军人的方式,立下的誓言。
“盟约第三条:军民轮训,共修《导引操典》,化解戾气,强筋健骨!”
“盟约第四条:共护地脉,植树固土,养山育林,福泽后代!”
每宣读一条,击壤声与捶甲声便交织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汇成一股撼动山谷的洪流。
当黄石头读到第五条时,声音陡然拔高:“盟约第五条:共享药田,互审账目,药为救人之本,绝不得以药制人,垄断牟利!”
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医痴赵老稳在两名医工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
他一生痴迷医道,却也曾因无药可医而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
今日,他亲眼见证了一个由万民守护的、绝不为私利所染的药田体系诞生。
就在此时,小寒挣脱身边大人的手,哒哒哒地跑到赵老稳面前,将一株她亲手从药田里采摘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寒心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老人布满皱纹的掌心。
赵老稳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淹没。
他俯下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嗬嗬声。
最终,他在万众注视下,用唇语无声地、一字一顿地道出了两个字。
“值了。”
黄石头读完了最后一条“遇战同御,生死与共”,将羊皮卷高高举起。
罗衍大步登台。
他今日未穿官袍,只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素袍,身后三百名亲卫,人人卸甲,肩上扛着的,是锄头与铁锹。
他接过盟约,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我,罗衍,以镇北军主将之名在此立誓!自今日起,镇北军正式更名为‘归光戍卫’!不属兵部节制,不受京中私令,唯守北荒民生,唯遵共治盟约!”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或热泪盈眶的脸。
“归光,归于民心之光!此后,我三万将士,既是戍卫边疆的战士,也是与诸位一同开荒种田的兄弟!若有违此誓……”
“锵——”
那柄曾被他狠狠插入冻土的长刀,再度出鞘!
寒光一闪,却再无半分杀气。
罗衍双手持刀,将其稳稳地、横放在展开的盟约羊皮卷之上。
“此刀为证,斩我罗衍之头!”
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
“归光!归光!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