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没有回头。
她带着小满升,和百余名自愿跟随的医工、匠人、妇孺,没有南下回京,而是转向,进驻了雪线最前端的一处废弃哨所。
此处地势极为险要,三面环崖,唯有一道狭窄的冰脊与南境相连,是抵御西戎和阻挡南境流民潮的天然屏障。
她没有设立帅帐,也没有升起任何旗帜。
她只是命人从废墟中,将一块断裂的、刻着前朝阵亡将士名字的残碑抬了出来,立在哨所最高处的一块岩台上。
此后的每一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亮雪线时,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
苏晚萤会独自攀上那块岩台,用一方干净的布巾,一遍又一遍,细细地擦拭着那块无名残碑,从日出直到晨风最烈时,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小寒也默默地跟了去,她学着苏晚萤的样子,用自己小小的手,去擦拭石碑的底座,指尖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渗出血丝,冻裂了也浑然不觉。
远处的戍卒们看着这一幕,低声议论:“她到底在等什么?”
不等他们想明白,战报便如雪片般传来。
南境流民潮已逼近边境,数万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而西戎的游骑兵也越发猖獗,频频在雪线下试探,马蹄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晚萤召集了所有跟随她的妇孺老弱。
在一块被风雪侵蚀的平地上,她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沙盘。
她教他们,如何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敌我兵力,用草绳标记防线,让识数最好的孩童记录双方的步数,让最年长的老人根据风向计算粮草的消耗。
她甚至亲自示范,如何趴在雪地里,借着风声辨别马蹄的远近;如何观察远处炊烟的浓淡、聚散,来判断敌营的虚实。
小满升则将那些复杂的口令,编成了一首首简单上口的童谣,在孩子们中间传唱:“东坡三堆火,西岭两声锣,看见红巾绕树梢,快把山洞躲。”
连已经聋了的赵老稳,都拄着拐杖来到沙盘旁,用树枝在上面画出一条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他规划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将救命药汤送到伤员手里的路线。
这不像是在备战,更像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生存游戏。
深夜,敌营果然有细作趁着风雪潜入哨所,企图焚烧本就不多的粮仓。
然而,他们还未靠近,就被一名负责看守药材的盲眼老妪提前察觉。
她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闻到了。
她凭着熬了一辈子药的经验,从风中闻出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混杂着油腥的异香——那是西戎特有的迷魂粉。
众人得讯,悄然合围,将几名细作一举擒获,押至苏晚萤面前。
苏晚萤不审不问,也不下令处罚。
她只是让小寒从行囊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图纸,轻轻展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是多年前京城归萤堂施粥救济的流民名录。
苏晚萤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为首的那名细作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身体骤然僵住。
那个名字,是他早已病逝的母亲。
下一刻,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你们想要的不是活路,是尊严。”苏晚萤淡淡地看着他,“可如果尊严,是踩着别人的性命才能走过去的路,那条路,走不远,终究会塌。”
第三日黎明,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震得整个雪山都在嗡鸣。
西戎的先锋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军队陈列在雪线下方十里处,而在他们阵前的,却是数百名被俘虏的大夏降民。
他们脖子上系着草绳,手中只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被驱赶着,作为第一波冲击阵线的炮灰。
罗衍的紧急军报几乎是和号角声同时抵达:“西戎以民为盾!请先生速离前线,我军即刻迎敌,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苏晚萤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举动。
她翻身上了一匹战马,瘦削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如此单薄。
她的手中,没有刀,没有剑,没有弓,只有那本被无数人摩挲过的《萤田约》。
她策马而出,独自一人,迎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西戎大军,直奔两军阵前的无人地带。
风雪扑面,如刀割一般。
她稳稳立于万军之前,缓缓展开那本破旧的书册,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送入风雪之中:
“北荒共治盟约,第一条:凡居此地者,不论来历,皆可分田、得药、入学……”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话音未落,在那群被驱赶的、神情麻木的降民前驱队伍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突然浑身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风雪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紧接着,他扔掉木棍,踉跄着跪倒在地,用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嗓子,发出一声震动雪原的哭喊:
“我认得……我认得这个!我在归萤堂吃过饭!我见过先生!”
苏晚萤立于两军之间,风雪将她的青衣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的书页在狂风中翻飞,仿佛一面不倒的战旗。
她没有停,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前方黑压压的敌阵,继续朗声诵读着那属于所有人的希望。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