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南方而来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节拍器,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雪原尽头。
一个黑点出现了,不疾不徐,匀速放大。
那人身着一袭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梁冠,在这冰天雪地、血火交织的边境,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从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纸人。
他胯下的马匹神骏异常,但步伐却沉重得诡异,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雪地上烙下一个冰冷的印记。
罗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那身官服——都察院,专司纠劾百官、辨明冤枉的御史!
而能穿绯袍的,至少是副都御史级别!
这种人物,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这九死一生的北荒前线?
来者在哨所前百步勒马,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严阵以待的归光戍卫,目光最终定格在苏晚萤身上,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兵部令,靖安侯府庶女苏氏晚萤,何在?”
苏晚萤从人群后走出,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御史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缓缓展开卷轴,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高声宣读:“奉兵部尚书令,苏氏晚萤,以白身之躯,擅预军机,妖言惑众,致使边军军心动摇,其行可疑,其心可诛!即刻起,剥夺其一切临时职权,锁拿拘押,待战事稍歇,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轰!”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归光戍卫和萤田百姓的脑中炸开!
妖言惑众?军心动摇?
若不是苏先生的《萤火谣》,他们早已在连日的血战和绝望中崩溃!
若不是苏先生的“琴语战法”,他们根本撑不到现在!
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西戎大军七日未退,便将这“贻误战机”的罪名,安在了那个为他们点亮希望的女子身上!
“放屁!”老兵陈瞎虎第一个忍不住,一口浓痰啐在雪地里,“俺们的命是苏先生救的!这他娘的算什么军令!”
“对!我们不服!”
“苏先生不能跟你们走!”
群情激奋,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一道道饱含杀气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名御史。
只要罗衍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京官剁成肉酱!
然而,那御史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罗衍,仿佛在说:罗统领,该你管束部下了。
罗衍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晚萤身前,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张御史,”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本官只知宣读兵部军令。”张御史冷漠地回答。
“军令?”罗衍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这里的最高军令,本该来自帝师。可帝师的信物与手令,却被你们以‘驰援缓慢’为由,扣在了玉门关!现在,你们又来治她的罪?”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百姓的脸,最后落回到苏晚萤身上。
那双铁血的眸子里,风暴平息,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御史,你说得对。”他忽然说道。
众人皆是一愣。
只听罗衍一字一句,声震四野:“她早已不是什么被朝廷承认的帝师。但她……”他猛地转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是这北荒三十万军民的,光!”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张御史瞳孔剧震的动作。
“铿锵!”
罗衍抬手,解下了自己肩上那副象征着归光戍卫统领身份的玄铁肩甲,任其重重砸落在雪地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向着苏晚萤,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权贵低下的高傲头颅。
“归光戍卫,不遵昏令!”
“唯!遵!民!心!”
这一跪,如同一道无声的号令。
“铿锵!铿锵!铿锵!”
成百上千的归光戍卫,无论新兵老卒,无论职位高低,在这一刻,尽数解下甲胄,单膝跪地,面向苏晚萤,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齐齐俯首!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眼神炽热如火!
远处,雪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的吱呀声。
原来,这边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萤田十八寨。
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看到希望的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呼喊口号,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盏盏防风的油灯,点亮,然后高高举起。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清晨的阳光下,汇成了一条沉默而倔强的河流,无声地包围了整个哨所。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那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立场。
张御史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可以无视一群骄兵悍将的威胁,却无法无视这片土地上万民的意志。
这已经不是违抗军令,这是……民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晚萤轻轻拍了拍罗衍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她没有去看那脸色煞白的御史,而是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担忧、或坚毅的脸庞,以及那一片温暖的灯海。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风雪和金色的晨光中,竟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圣洁。
“张御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反抗。只是在走之前,可否容我……点最后一盏灯?”
张御史嘴唇动了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苏晚萤缓缓走上那座象征着萤田精神的无字碑台。
她没有取用别人的油灯,而是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小巧的纸灯笼。
灯笼的做工有些粗糙,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朵小小的萤火。
这是小寒亲手为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