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盛着草原狼崽般的凶狠,却又掩不住深可见骨的恐惧。
哨所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西戎女孩。
她太瘦小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份戒备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善意都隔绝在外。
有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她却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别吓着她。”苏晚萤轻声制止了众人,缓缓蹲下身,与女孩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的目光柔和,不带一丝侵略性,只是静静地看着。
忽然,她注意到了女孩那双紧紧抓着膝盖、满是污垢的小手上,指甲缝里竟嵌着些许干涸的墨痕。
这在食不果腹、四处流浪的西戎遗民中,是极不寻常的。
苏晚萤心中一动,对身旁的黄石头使了个眼色。
黄石头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截用来记事的炭笔,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放在女孩面前的地上,然后缓缓退开。
女孩的视线从苏晚萤脸上移开,落在那截黑色的炭笔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逼近,才颤抖着伸出小手,像是触碰什么珍宝一般,将炭笔捡了起来。
她没有在地上写画,而是踉跄地站起身,走到一堵相对平整的土墙边。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见她举起小手,用那稚嫩而笨拙的笔触,在粗糙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第一个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萤”。
罗衍的眉头瞬间拧紧,但没等他开口,女孩的笔尖未停,继续向下。
“萤萤光,照夜行,一粒米,万家情……”
随着一个个熟悉的字眼从她笔下诞生,整个哨所陷入了一片死寂!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来竟如雷鸣般刺耳。
震惊!无与伦比的震惊!
这首《萤火谣》是苏晚萤的标志,是萤田希望的象征,它在归光戍卫和周边流民中广为传唱,但绝对、绝对没有传入三十里外的西戎王帐!
阿史那烈知道,是因为他曾为质子,深谙夏国文化。
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话都说不出一句的西戎小姑娘,她又是从何得知的?
女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句“春风到玉亭”,炭笔从她指间滑落。
她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双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些许凶狠,添上了一抹迷茫的悲伤。
老吴驼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用一种掺杂着西戎土话的腔调,轻声问了句什么。
女孩抬起头,看了看老吴驼,又看了看墙上的字,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经过老吴驼连蒙带猜的艰难沟通,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被拼凑了出来。
女孩叫小满月。
她的父亲曾是往来于夏境和西戎的商队通译,精通两国语言。
在一次行商途中,他偶然听到了这首《萤火谣》,惊为天籁。
回到家后,他便将这首歌谣一字一句地教给最疼爱的小女儿,告诉她,这不是一首歌,而是一句“能让人心变暖的咒语”,只要念着它,无论多冷的夜,心里都会有光。
后来,战火燃起,商路断绝。
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成了阿史那烈麾下的一名炮灰,再也没有回来。
她和母亲在部落倾轧中流离失所,最终母亲也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听别的逃兵说,在雪线的那一头,有人在唱这首“咒语”,她便循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独自走了过来。
听完老吴驼的转述,哨所内一片沉默。
那些刚才还对她心存芥蒂的士兵,此刻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战争碾碎的,从来不只是敌人的身躯,还有无数这样无辜的家庭。
“能让人心变暖的咒语……”苏晚萤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骤然亮起一道惊人的光芒。
她想起了阿史那烈那封信上的挣扎,想起了小满月跨越生死线也要追寻的歌声。
她豁然开朗!
她一直思考如何对抗那支铁血的西戎大军,却陷入了兵对兵、将对将的思维定式。
可她忘了,她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黄石头!”苏晚萤猛地转身,声音清亮而决绝,“立刻去召集所有会唱《萤火谣》的孩子,无论男女,无论大小,全部带到这里来!我要组建一支‘萤声队’!”
“罗统领,”她又转向罗衍,“我需要你的斥候,帮我找到一处位于敌营上风口的隐蔽山谷。”
“柳青先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沉默的断弦乐师身上,“我需要你,用你的琴声,为这首童谣谱上最能穿透风雪的曲调!”
众人皆是一愣。
老兵陈瞎虎忍不住嘀咕道:“苏先生,这……这打仗还能靠小孩子唱歌不成?”
罗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小满月,他想起了苏晚萤那句“他恨的,与他向往的,是同一样东西”,沉声道:“我照你说的办。”
半个时辰后,三十多个半大孩子被带到了哨所。
苏晚萤亲自教他们新改编的歌词,她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更具穿透力的句子:“北风冷,南火灼,爹娘盼,妻儿??.谁家儿郎不思乡?谁家慈母不倚门?”
柳青则拨动着那张无弦的古琴,实际上是在用心光之力模拟音律,最终定下了一套音调简单、共鸣极强、最适合在空旷雪夜中传播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