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盏灯,在风雨如晦的山野间,燃起了一片倔强的星河。
它们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众人心底最后一丝因蓝灯熄灭而滋生的绝望。
那昏黄的光晕映照在苏晚萤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她的眼眸比这灯火更亮,仿佛倒映着燎原的未来。
队伍再次启程,却不再是孤寂的跋涉。
他们沿河而行,这条水路如同一条无形的血脉,将北荒与中原腹地串联。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飞在他们前头。
每到一处村落渡口,岸边总有草棚早已搭好,热气腾腾的米粥在锅里翻滚,香气足以慰藉任何疲惫的旅人。
起初,施粥的百姓只是出于朴素的善意,听闻有一支从北荒来的队伍,护送着种子与活命的技艺,便自发接应。
可当队伍行至第三个渡口,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妪在看到苏晚萤的瞬间,浑浊的双眼猛地爆发出亮光。
她颤抖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湿冷的泥地上。
“活菩萨!是苏菩萨!”
一声惊呼,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她——那个曾在京城瘟疫中设立“归萤堂”,又在北荒创造了奇迹的女子。
哗啦啦一片,岸边的百姓跪倒了一大片,口中呼喊着“活菩萨”、“青天大人”,那份狂热与虔诚,让身经百战的罗衍都为之动容。
“快起来!大家都快起来!”苏晚萤脸色微变,快步上前,亲自去搀扶那位老妪。
她的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
老妪泪流满面,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菩萨,若不是您当年的归萤堂,我们一家老小便都成了孤魂野鬼了!您就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啊!”
苏晚萤扶起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声音清亮而坚定:“我不是神,也不是菩萨。”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一个,比你们早一步不肯认命的人。”
这一句话,比任何神佛名号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那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微弱火苗。
夜间盘点,柳十一郎的眉头越锁越紧。
队伍的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人,悄然膨胀到了三百有余。
多出来的,全是沿途自愿追随的百姓,有身怀绝技的匠人,有略通医理的郎中,更有许多仅仅是想追随这道“光”的普通农户。
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的是他们最珍贵的家当——几袋药材种子、几卷珍藏的农具图纸,甚至还有人将家中唯一的老牛牵了出来。
黄石头看着这支浩浩荡荡、成分复杂的“联军”,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慨。
他指着脚下被无数草鞋踩得坚实的土路,对苏晚萤说:“苏姑娘,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从前只有皇亲国戚的官轿才能走。可现在,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自己给自己铺出来的!”
这路,是民心铺就的路。
行至一处名为“杏花村”的村落,队伍借宿在一间废弃的村学。
夜深人静,隔壁的院子里却传来琅琅的童声。
一群衣衫破旧的孩子,围着篝火,正齐声诵读一首当地流传的《耕读谣》。
“……月照窗,谷满仓,萤光照田埂,冬尽春不来……”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丝迷茫与哀愁,唱到末尾,悄然低落。
苏晚萤正与罗衍商议明日路线,听到这句,心中蓦地一动。
“冬尽春不来”,这五个字,何尝不是天下万民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写照?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群孩子,向柳十一郎要来笔墨。
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她提笔,在那句哀婉的歌谣下,添上了新的一行:
“春虽迟,终破霾。手中锄,胜金牌。”
翌日清晨,队伍悄然离去。
然而,当他们走出村口,回望杏花村时,却发现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一张崭新的红纸。
上面用工整的墨迹抄写的,正是那首被续写完整的《耕读谣》。
那一句“手中锄,胜金牌”,在晨光中,比任何敕令都更加耀眼。
柳十一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对苏晚萤道:“姑娘,您虽不在京城,这声望却……一日胜过一日。北荒的奇迹,加上沿途的民心,已经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势头。”
苏晚萤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蹙起了秀眉,她望着京城的方向,轻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怕就怕,这泼天的声望,会成为一道催我性命的符咒。”
她的预感,精准无比。
千里之外,大夏皇宫,勤政殿。
夜已三更,夏启渊依旧独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凝重。
御案之上,奏章堆积如山,最上面的一摞,全是弹劾苏晚萤的。
“妖言惑众,蛊惑民心!”
“私结党羽,其心可诛!”
“以女子之身干预国运,实乃前朝旧后,牝鸡司晨,祸乱之兆!”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这些出自世家大族、御史言官之手的折子,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那个远在归途中的身影彻底绞杀。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低声通报:“陛下,贵妃娘娘差人来问,邀您去长信宫共赏新开的腊梅。”
“赏梅?”夏启渊发出一声冷笑,眼底满是讥诮,“母妃是怕朕的江山不稳,又要劝我‘舍情全政’,将她当作弃子,以安抚朝堂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