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身体,用斗笠,用一切可以遮挡的东西,守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一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灯罩被风刮跑了,眼看灯芯就要被暴雨浇灭,他竟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的衣襟,用单薄的胸膛去为那豆火遮风挡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地跪着,保持着那个姿势。
当黄石头发现他时,他已经僵硬了,身体冰冷,但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怀里那盏尚在燃烧的灯。
黄石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从少年僵硬的手中接过那盏灯,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看!看清楚!这一盏,照亮的不只是今天!”
“吼——!”
他的怒吼仿佛一道命令。
刹那间,远方平原之上,自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熊熊的火炬!
火炬连成一条条火线,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而来,宛如八条苏醒的火龙,盘踞在大夏的土地上,向着京城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
八州之地,烽火齐燃!
深夜,柳十一郎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出现。
他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
“姑娘……宫门外,柳妈妈来了。”他声音干涩,“冯内侍的母亲,那个在侯府照顾过您几天的老人。她捧着您幼年时的一件小衣服,跪在宫门前哭了一整天,只喊一句话——‘我的孩子回来了’。”
苏晚萤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还有,”柳十一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厚棉布包裹的方块,“北荒的陈瞎虎将军,托加急商队送来的。”
打开棉布,里面竟是一块晶莹剔剔的冰砖,在烛火下散发着寒气。
冰砖之中,用刀刻着一行粗犷霸道的大字:
“老子的灯,永远亮着。”
冰冷的寒气从指尖传来,苏晚萤却觉得那字迹烫得灼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冰面,一滴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砸在冰上,瞬间凝结。
这不是一块冰,这是北荒十万军民的信念与承诺,是她用血汗换来的、最沉重的份量。
第七日,子时将至。
雨停了,夜色浓得化不开。
归萤堂外,火把如林,明晃晃的盔甲反射着森冷的光。
禁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将这片由万千灯火照亮的孤岛,围得水泄不通。
“时辰到!准备破门!”
禁军统帅抽出腰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
就在他手臂即将挥落的瞬间——
“当——!”
一声悠远而沉重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皇宫方向传来,穿透夜幕,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全场死寂。
第二声。
“当——!当——!当——!”
钟声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正是当年苏晚萤在宫中为他守岁时,敲响子时守灯钟的节奏。
紫宸殿的铜钟,非国之大丧、君王登基不得鸣响。
此刻,它却无风自动,为一人而鸣。
禁军统帅高举的刀,僵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祠堂内,苏晚萤缓缓起身。
她听着那熟悉的钟声,一声声,像是他穿越重重宫阙,跨过无尽阻碍,递到她耳边的低语。
是他在告诉她,他没有忘。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七日七夜的木门,被从内推开。
苏晚萤赤着双足,一步步踏出祠堂,踩在冰冷湿滑的泥泞之中。
她一身素衣,在无数火把与万千油灯的映照下,宛如从烈火中走出的神祇。
她没有看近在咫尺的禁军,而是抬起头,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望向那钟声传来的地方。
而她的身后,是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万千灯火。
那一片片光晕汇聚成海,如同一片燃烧的星河,倒映在她的眼眸深处。
仿佛整个大夏王朝的命脉,都在这一刻,为她一人而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