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声穿透了整座京城的夜,也敲碎了禁军统帅高举长刀的决心。
他手臂僵在半空,进退失据,只觉刀锋上凝结的雨水,比北疆的寒冰还要刺骨。
天,缓缓亮了。
鱼肚白的天际线上,承天门巍峨的轮廓渐渐清晰。
夏启渊一身玄黑龙袍,未戴冠冕,墨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独自登临城楼之巅,身后是空无一人的阙台,身前,是整座仍在燃烧的京城。
自他脚下延伸出去的御道,直至九门之外,尽是光的海洋。
那不是烈火燎原的凶光,而是千千万万盏灯火汇聚而成的,温暖而倔强的星河。
它们在昨夜的暴雨中不曾熄灭,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下,依旧顽强地亮着,仿佛要与日月争辉。
宫墙之上,朱红的墙体与金黄的琉璃瓦之间,竟也挂着一盏盏简陋的灯笼,那是宫女、太监们冒着杀头之险,悄悄悬上的心光。
这一刻,他不是孤君,他的身后,站着万民。
“陛下!”
一声苍老而悲愤的呼喊自城楼下传来。
以宗正卿为首,文武百官,世家族老,近百人身着朝服,黑压压地跪在冰冷的玉阶之前。
他们一夜未眠,神情憔悴,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请陛下废黜女政,斩杀苏氏妖妇,以正国法,以安社稷!”宗正卿高举笏板,声震云霄。
“请陛下废黜女政!”百官齐呼,声浪如潮,拍打着古老的宫墙。
夏启渊的目光从远方的灯海收回,缓缓垂下,落在下方跪着的臣子们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晨风都仿佛凝滞。
突然,他动了。
“铿——”
一声清越的龙吟,是他腰间的“渊龙”天子剑悍然出鞘!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没有指向任何一个臣子,而是转身,走向身侧那由内侍捧着的,象征着祖宗法度、用以在关键时刻锁死诏书的金丝楠木密匣。
“陛下,不可!”宗正卿骇然色变,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阻止。
但,晚了。
夏启渊手臂挥落,一道冰冷的剑光如九天惊雷,悍然劈下!
“咔嚓!”
木屑纷飞!
那承载着数百年世家规矩、锁死无数人命运的密匣,应声而裂!
木屑四溅中,一本被层层鎏金封册包裹的卷轴,狼狈地跌落在满是尘埃的石板上。
全场死寂。
夏启渊随手将剑插回鞘中,弯腰,拾起那本沾了灰的册子。
他拂去尘土,从容地解开封带,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展开。
他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借着内力,传遍了整个承天门内外,传到了那片灯火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师苏氏晚萤,德侔天地,功在社稷。上安军心,下抚黎庶,兴农事,开民智,其功当铭于青史,其德当照于万代。自今日起,帝师之位,与国同休,永不罢黜!”
“永不罢黜”四字,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百官哗然,面如死灰。
“哈哈……哈哈哈哈!”宗正卿仰天长笑,笑声凄厉,老泪纵横,“周礼崩矣!国之不国!老夫宁为周朝鬼,不做新世臣!”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身旁那根雕龙画凤的汉白玉石柱!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殷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玉阶,触目惊心。
夏启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对着一旁吓傻的禁军,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抬下去,让太医全力医治。告诉他,朕的江山,不需要死谏的忠臣,只需要活着改革的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