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点头,将册子紧紧揣入怀中,如揣着最神圣的军令。
临行前夜,两人登上归萤堂最高的望楼,京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沉默许久,罗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生,我只问一句。若有一日,陛下……他变了心,不再支持您了,您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苏晚萤没有立刻回答,她遥遥指向皇宫的方向,那片巍峨的宫殿群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罗衍,你看那灯火。”她说,“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他一个人永远亮着。而是为了让这满城的灯,都能自己亮起来。若有一日,那盏象征皇权的蓝灯熄灭了,我会让千万盏民心之灯,把它重新照亮。”
她的话,让罗衍心神剧震,所有的担忧与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步履再无半分迟疑。
然而,一语成谶。
罗衍离京的第三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德贵妃病重。
夏启渊被迫暂停了所有关于新政的议事,日夜守在德贵妃床前。
太医院的院使战战兢兢地回禀,贵妃娘娘并无实症,乃是“忧思过度,心神郁结”所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病因,是德贵妃背后的母族与朝中旧臣,对皇帝“为一女子与满朝为敌”的无声抗议。
这是一个死结。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匡扶天下的理想。
深夜,疲惫不堪的夏启渊独自一人登上了太庙的望星台。
这里,供奉着那盏从开国之初就传下来的定国蓝灯。
他亲手点燃了那盏灯。
然而,他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灯盏中的灯油已快要见底,灯芯在寒风中剧烈摇曳,火光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凝视着那豆点大的光,良久,良久,终究是没有伸出手,去添上半点灯油。
或许,就这样熄了吧。
这个消息,通过柳十一郎的密线,第一时间传到了苏晚萤的耳中。
她听完,只是平静地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而后,她从库房中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新灯。
那灯的骨架,仍是宫中旧式,古朴典雅。
但灯纸,却换成了北荒特产的防火冰蚕纱,薄如蝉翼,坚韧异常。
最重要的,是内里的灯芯,并非寻常膏油,而是她以药田百草提炼的长明膏,一经点燃,可持续燃烧七日七夜,风吹不灭。
她将信笺与新灯一同交到柳十一郎手中,只嘱咐了一句:“悄悄送去,放在陛下能看到的地方。”
柳十一郎接过,借着月光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却看得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密使都心潮澎湃。
“光不在灯,而在持灯之人。若您不愿低头,我便为您举火。”
三日后,一场大朝会前,当夏启渊踏入紫宸殿时,一眼就看到了御案之上,那盏静静燃烧的新灯。
它比旧灯更亮,光芒温润而坚定,将整个殿堂照得通透。
那一刻,他眼中的所有疲惫与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决绝。
他走到龙椅前,环视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如冰。
“今日,议第一件事。朕意,设立实务内阁,总理财政、工务、农政三司要务。为表唯才是举之决心,将由归萤书院举荐十名青年才俊,入三司协理。”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白发苍苍的老丞相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将象牙笏板往地上一摔,拂袖而去,以示抗议。
兵部侍郎更是发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一群连地都没种过的读书人,管管锄头也就罢了,现在还想碰官印把子?陛下,这与儿戏何异!”
夏启渊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晚,苏晚萤正在灯下,整理着即将推行天下的《北荒八策》最终版本。
忽然,一阵悠远而急促的钟声划破夜空。
当——当——当——
不是约定示警的七响,而是整整九响!
这是当年她初建归萤堂时,与夏启渊定下的最高等级信号——大事将起,天下将变!
她霍然起身。
门被猛地推开,柳十一郎飞奔而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先生!陛下诏令!”
他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高声宣读:
“诏:帝师苏晚萤,德才兼备,经天纬地。朕意,自明日起,帝师入主紫宸殿偏殿,共议国是,参决大政!钦此!”
苏晚萤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抬头望向窗外漫天星辰。
一个柔软的小身体抱住了她的腿,是小寒。
她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炭笔,踮着脚,在墙上努力地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要去天上讲课了。”
苏晚萤看着那童稚的字迹,俯身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轻声摇头。
“不,我是去把天上的道理,带回人间。”
风,从窗外吹入,带着春日祭典前特有的草木与香火气息。
三日后,便是春祭大典,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皇家祭祀。
那一日,天色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之上,山雨欲来。
苏晚萤身着一袭素青色的帝师袍,在一片金红紫绿的朝臣命妇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站在百官之前,望着那通往祭天高台的九十九级白玉阶,神色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