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律议所挂牌的当日,天光大好,朱雀门侧一间新辟的公廨窗明几净,只是那偌大的厅堂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太庙那场焚律的风暴犹在耳边,可今日,这本该汇聚六部精英的议所,却成了一场无声的嘲讽。
寂静,是无声的战书。
六部之中,除了苏晚萤亲自督办过的工部和户部派来了几名低阶主事应卯,其余四部——吏、礼、兵、刑,竟不约而同地递上了告假的折子,理由出奇的一致: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苏晚萤并未亲至。
她此刻正静坐于归萤堂的内室,双目上覆着一层浸透了清凉药液的白纱,隔绝了外界的光,也隔绝了那些探究与幸灾乐祸的目光。
太庙一役,【心光·律眼】的强行开启几乎耗尽了她的心血,那灼烧般的痛楚至今仍在眼底深处盘旋。
议所厅内,几名工部和户部的小官如坐针毡,尴尬地对视,连茶水都不敢多饮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身量高大,皮肤黝黑,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他正是奉诏入京协理农政的青禾使,黄石头。
他踏入这象征大夏中枢权力延伸的朱雀门公廨,仿佛一块田间的石头滚进了玉器铺子,格格不入。
“站住!”一名礼部派来负责洒扫的小吏立刻上前,捏着鼻子,眼中满是鄙夷,“此乃新律议所,朝廷重地!你这泥腿子从何而来,也配踏入此门?”
黄石头不怒不争,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只是沉默地从背上解下一个布袋,走到一张空着的紫檀木长案前,将布袋重重放下。
“咚”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他解开袋口,金灿灿的麦粒滚落而出,每一颗都饱满得仿佛要裂开。
一股浓郁的麦香瞬间压过了厅内名贵的熏香。
“这是我治下,青州农政试点今年收的头茬麦。”黄石头声音沙哑,却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厅内回响,“诸位大人不妨称一称,看看这一把麦子,比起官仓里放了三年的陈粮,是不是要重上两钱。”
那礼部小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金子般的麦粒牢牢吸住。
这,就是新政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偏厅内,盲眼少年陈墨言正襟危坐。
他双目虽不能视,但记忆力惊人。
他凭着脑海中那部早已烂熟于心的《归萤新律草案》,一句一句地口述,身旁的侍女则飞快地以朱笔在竹简上记录。
“贱籍废除条,其一:凡大夏子民,生而为人,当有其名,录之于册,不得以奴、婢等非人之名为之代称……”
他每念一句,都像是在用言语为那些被踩在泥里数百年的人们,重新刻写一块属于他们自己的身份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庄严的誊录。
一名宫中内侍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尖着嗓子喊道:“帝师大人!不好了!”
“说。”苏晚萤的声音从白纱后传来,依旧平稳。
“刑部尚书裴元衡,联合了翰林院、御史台等三十六位老臣,刚刚在紫宸殿前联名上书!奏本上,弹劾帝师您‘蛊惑圣听,焚烧祖制,动摇国本’,其罪当诛!他们……他们请求陛下立刻削去您的帝师衔,并将归萤堂一干骨干,尽数锁拿下狱,听候问审!”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夏启渊压下了那封字字泣血的奏本,却终究抵不过朝堂上那股盘根错节的巨大阻力。
一道无奈却必须发出的诏令,很快传遍了京城:“新律推行,事关国本,不可操之过急。暂缓三月,待廷议再决。”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纷纷倒向了旧派世家。
深夜,归萤堂的灯火依旧未熄。
柳十一郎一身夜行衣,带着一身寒气从密道中闪身而入,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上,江南传来密讯。以兰陵萧氏、吴郡顾氏为首的七大世家,已秘密调集了三千私兵,借‘护粮’之名,正向江北集结。他们的目标,恐怕……是京城。”
“知道了。”
苏晚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缓缓抬手,掀开了覆在眼上的白纱。
两行殷红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再度无声滑落。
柳十一郎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主上,不可!”
苏晚萤却没有理会他,只是任由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再次贯穿双目。
在她的视野中,整个大夏王朝的版图再次化为一张巨大的气脉图。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代表法统的丝线,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锁定在了刑部与户部之间,那条代表着税赋与钱粮流转的脉络之上。
【心光·律眼】开启!
无数金色的、代表着正常税收的光点,从各地汇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