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些光点之中,却有无数道粗壮的灰黑色气流,如贪婪的蛀虫,从各地的粮仓、税关中分流而出,绕过国库,最终汇聚成一条巨大的污浊洪流,竟浩浩荡荡地流向了北荒边境的黑市!
她清晰地看到,在那灰黑气流的源头,赫然标注着“灾损”、“豁免”、“转运”等字样。
虚报灾损,偷天换日!
她看清了,每年至少有百万石的粮食,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国库的账本上凭空消失,变成了世家门阀的私产。
“呵……”苏晚萤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原来如此。你们嘴上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背地里却早已用这祖宗之法,把大夏的根基,一寸寸地蛀空了。”
她眼角的血泪滴落在面前的地图上,洇开一朵妖异的红花。
“传我密令,”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传讯罗衍,执行‘断流计划’——即日起,凡江北水道之上,无兵部与新律议所联合签发的特批勘合文书,一切运粮船队,无论大小,一律以‘通敌资匪’论处,就地扣押,人船并查!”
“是!”
命令如电,划破夜空。
次日清晨,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比早朝的钟声更快地传遍了长安城。
驻扎于北荒边境的归光戍卫,于昨日深夜,在通济渠入黄河的渡口,一举截获了八艘悬挂着裴氏姻亲“清河崔氏”旗号的巨型漕船!
船上,满载着本应运往京师的上等精米,数量之巨,足以让一个边镇的守军吃上整整一年!
舆论瞬间哗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新的流言以野火燎原之势传开:“听说了吗?刑部尚书家里的粮食,都够全家老小吃三十年了!”
裴府。
“砰——!”
一只上好的建窑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裴元衡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戟张,对着一众慌乱的门客怒斥:“构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夏启渊在听完内侍的密报后,沉默了良久,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最终低声吩咐:“传苏帝师,入殿觐见。”
这一次,没有帘幕,没有君臣之礼。
苏晚萤一身素衣,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摆着残局的棋盘。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砖上交错。
“你可知,”夏启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复杂,“此举,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苏晚萤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又渗出的一丝血痕,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我知道。但陛下,他们更怕的,是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从此睁开了眼。”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轻轻放在棋盘上,推了过去。
“此为《新律三策》,请陛下御览。”
夏启渊展开奏章,只见上面以清隽有力的笔迹,写着三条纲领:
一曰,“籍归于民”,废除一切贱籍,凡大夏疆土之内,人人皆有户籍,可传后世。
二曰,“税稽于产”,税收以田亩实际产出为准,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与世家豁免特权。
三曰,“讼许自诉”,凡有冤屈者,无论身份,皆可绕过地方官府,直向三司或新律议所递状自诉。
夏启渊的目光在那“讼许自诉”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眼中神色变幻,最终,他提起朱笔,在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奏章末尾,重重批下五个字:
“试行于三州。”
当夜,陈墨言在归萤堂的灯下,将这份盖着玉玺朱印的策令誊录至凌晨。
当写到“讼许自诉”一条时,他摩挲着竹简的手指忽然一顿,偏着头,喃喃自语:“奇怪……这一条律法的精神……怎么和史料中记载的,二十年前那部被焚毁的《贞宁遗律》残篇,如此相像?”
一旁的苏晚萤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贞宁遗律》,那是她身为礼部侍郎的母亲,生前呕心沥血参与修撰,却最终因触动世家利益而被付之一炬的仁政遗篇。
窗外,一道惊雷滚过,大雨将至。
她走到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枚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一枚温润的白玉簪。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她眼中那抹混杂着血丝的、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这一回,她要做的,不只是改律。
更是要让那些被烈火与尘埃掩埋的名字,堂堂正正地,重新镌刻进大夏的史册!
天亮了,雨也停了。
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座崭新的高台连夜搭建而成。
高台之上,两张崭新的案几,一沓厚厚的空白户籍册,以及“新律议所户籍登基处”的木牌,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崭新而陌生的光泽。
台下,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伸着脖子,远远地望着,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