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逆转并未让崔明远收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狠厉。
既然无法在“法理”上胜过苏晚萤,那便要从“礼教”的根基上,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场更为阴毒的攻讦,如乌云般自太学深处弥漫开来。
“妇人执刀,与屠户何异?朝廷律法,国之重器,竟任由女流之辈操刀刻印,此乃败坏纲常,动摇国本之始!”
这番论调,比之前的“妇人私撰”更为诛心。
它不再攻击律法内容,而是直指其诞生的过程,将矛头对准了归萤印坊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女匠,尤其是技艺最精湛的阿竹。
很快,一份由崔明远亲笔撰写,广邀京城及周边郡县数百名大儒联署的《正礼疏》,如檄文般传遍士林。
疏中痛陈:“女子识字则心野,执工具则乱伦常。自古男耕女织,各司其职,方得阴阳调和,社稷安稳。今苏氏倒行逆施,令女子抛头露面,操持工匠贱役,是欲将我大夏拖入乾坤颠倒之乱世!”
文字如刀,字字见血。
随之而来的,是贴满长安街头巷尾的榜文。
崔明远以私人名义,悬赏重金,凡销毁“归萤印坊”所出任何一页文字者,皆可凭灰烬领赏。
重赏之下,必有恶徒。
当夜,月黑风高。
数十名被煽动或被收买的地痞流氓,手持棍棒火把,如疯狗般冲向了归萤印坊。
石块如雨点般砸碎窗户,随即,数个火把被扔进了堆满木料和纸张的工坊。
火借风势,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将半个夜空映得一片猩红。
工坊内的匠人们仓皇逃出,眼睁睁看着自己连日来的心血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待到归光戍卫赶来扑灭大火时,新建的印坊已成一片废墟,超过半数的珍贵雕版在烈火与浓烟中毁于一旦。
消息传回,归萤堂内人人切齿,怒不可遏。
苏晚萤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她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孤灯,走进了那片尚有余温的废墟。
焦臭的气味刺鼻,脚下是断壁残垣。
她踩着吱嘎作响的焦木,在一片狼藉中缓缓踱步,仿佛在寻找什么。
最终,她在烧得半黑的木料堆里停下,弯腰拾起了一片残存的木板。
那木片边缘已经炭化,但中心处,四个大字依然清晰可辨——“讼许自诉”。
这是新律中赋予平民自诉权力的核心条款,也是阿竹一刀一刀,用心血刻下的。
她拿着这块残片,回到后院。
阿竹正呆呆地坐在石阶上,望着自己那只仅剩两指的左手,空洞的眼神里满是痛苦与迷茫。
她最好的作品,她赖以为傲的技艺,在一夜之间成了“败坏纲常”的罪证。
苏晚萤将那块温热的木片,轻轻放入她的掌心。
“他们怕的不是你这只残缺的手,”苏晚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们怕的是,你这颗不肯弯折的心。”
阿竹猛地一颤,低头看着掌心那四个字。
焦黑的木板,烫得她手心发疼,也烫得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她死死攥住木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默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归萤印坊的废墟前,竟摆上了一张崭新的刻案。
阿竹就立于案前,迎着第一缕晨光。
她将一块全新的梨木板置于案上,左手用残缺的两指艰难地压住木板一角,右手的刻刀稳如磐石。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屏息注视。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被斥为“乱伦常”的残疾女匠,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片象征着毁灭与羞辱的废墟之上,开始了重生般的雕刻。
刀锋与木料接触,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簌簌”声。
她没有临摹字帖,腹稿早已烂熟于心。
只见她右手翻飞,时而如游龙走凤,时而如金石铿锵。
一刀不断,一气呵成。
那刻出的字迹,笔画歪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残缺感,却又蕴含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刚劲与风骨。
相比于国子监里那些士大夫誊写的工整馆阁体,这些字,仿佛带着血肉与呼吸,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当最后一刀落下,一篇完整的《新律·民权篇》赫然成型。
阿竹抬起头,额上满是细汗,迎着周遭无数震撼、敬佩的目光,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骄傲的微笑。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晚萤站在人群后方,趁势扬声宣布:“自今日起,归萤印坊,正式开设‘女匠夜课’!凡我大夏女子,无论出身贵贱,无论年岁几何,但凡愿意学习刻字、排版、印书之术,皆可来此入学,食宿笔墨,一概由归萤堂承担!”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命令,无异于对崔明远那份《正礼疏》最响亮、最彻底的回击!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
当晚,印坊门前便排起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