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律乃妇人私撰,未经三公议定,不足为法。”
这句阴恻恻的流言,像是初春的寒风,一夜之间便钻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
它无形无影,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专门往新政最柔软、最易受攻讦的地方刺去。
太学之内,春日讲经。
国子监祭酒崔明远身着宽大的儒袍,正讲解《周礼》。
他讲到“礼不下庶人”,忽然将手中一方温润的白玉戒尺“啪”地一声掷于讲台之上,玉尺断为两截。
满堂学子皆惊,噤若寒蝉。
崔明远须发微颤,痛心疾首地怒斥:“字分贵贱,纸有清浊!圣贤之道,岂容妇孺染指?如今竟要让泥腿子家的庶童执笔,与我等士子同录一册,这与犬吠宫阙、沐猴而冠何异!此法不废,国将不国!”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崔明远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他这一表态,立刻引得无数清流文人附和,一时间,弹劾苏晚萤“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奏本雪片般飞向紫宸殿。
消息传回归萤堂,刚刚从河东郡风尘仆仆赶回的黄石头听闻,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欺人太甚!这群老匹夫,他们哪里是看不起帝师女子之身,他们是怕!怕那些孩子识了字,懂了理,就再也不肯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任由他们宰割,跪着活一辈子!”
堂内众人亦是义愤填膺,唯有苏晚萤,静静坐在窗边的灯火下,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她的指尖,正轻轻抚过一本泛黄的残卷,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物——《贞宁遗律》。
书页残破,却被她珍藏至今。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瘦弱的自己,为了偷看一眼藏书阁里的《孟子》,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了整整一夜,换来的却是管家的一顿毒打和“灾星不配识字”的羞辱。
“我曾在藏书阁外跪了一夜,”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为看半卷圣贤书。今日,我要让这天下的千万孩童,都能站着读书,堂堂正正地读懂属于他们自己的律法。”
她抬起眼,眸中那片温柔的湖水深处,已燃起燎原之火。
当夜,她召来柳十一郎,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令天下归萤分堂,凡有识字孩童处,无论男女,无论贫富,皆可至分堂领取纸笔,抄录《新律三策》原文。七日之后,月圆之夜,将抄录好的律法折作纸舟,同放于各城护城河及其支流之中。”
众人不解,柳十一郎却已躬身领命:“是!”
紧接着,苏晚萤将自己关在静室,心神沉入【天道功德簿】。
她耗费了自登籍大典后积攒的大半功德,兑换了一份残缺却精妙绝伦的图纸——《活字排印术》残卷。
当晚,长安城中十数名最出色的雕版匠人被秘密请到了归萤堂后院新辟的工坊。
当他们看到苏晚萤展示的那一枚枚可以自由组合的阳文反文字模时,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惊得目瞪口呆。
“印坊夜课”就此开设。
匠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其中一位名叫阿竹的年轻匠人,左手因早年事故残缺三指,但他握起刻刀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他负责雕刻最大号的标题字模,当他一刀不偏地刻出“人人皆可为人”这六个字时,旁边围观的孩童们爆发出了一阵纯粹的惊叹与欢呼。
苏晚萤亲自在夜课上教导那些从贫民坊里来的孩子们如何断句、如何正音。
新律的条文原本晦涩,被她拆解成朗朗上口的三字句、五言句。
每当一页律法被孩子们用新印出的纸张工工整整地抄好,她便会手把手地教他们将其折成一只小小的乌篷船。
船身是律法,船篷是希望。
最后,她会给每只纸船的船舱里,安放一小截浸了豆油的灯芯。
第七夜,子时。
春风拂过长安,自西向东,吹皱了护城河一池春水,也吹亮了千万点漂浮的星火。
一支支小小的纸船,从城中大大小小数百条水渠、沟壑中悄然滑出,船头点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号令召唤,汇入主河道,形成一条蜿蜒璀璨的光带,如星火浮波,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城的方向流去。
河岸两旁,不知何时聚满了成千上万的稚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却人手一只简陋的灯笼。
他们没有哭喊,也没有喧哗,只是在领诵童“小舟儿”清亮的嗓音带领下,齐声诵读。
“籍归于民,田稽于产,讼许自诉!”
“一人一籍,谁也不欺!一亩一税,人人公平!”
稚嫩的童声汇聚成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声浪,层层叠起,被夜风托着,穿过高墙,越过里坊,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紫宸殿的深处。
夏启渊本在批阅北境加急的边防军报,眉头紧锁。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如同潮水般的吟诵声。
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推开轩窗。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