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那悬于天际一夜的神迹金书虽已散去,余威却如洪钟大吕,仍在长安城每一寸空气中震荡。
昨夜的惊心动魄尚未平息,今日的雷霆万钧已然降临。
“咚——咚——咚——”
厚重的宫门开启,一队队甲胄鲜明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出,迅速接管了四城九门。
长安城瞬间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戒严状态,百姓被安抚居家,街面上却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紧接着,宫中传令官骑着快马,奔赴全城各处,当众宣读刚刚拟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中书省门下侍郎谢临川,性行乖戾,固执己见,罔顾圣听,矫传乱命,意图以‘清君侧’为名,行分裂朝堂、残害忠良之实,实乃国之奸佞!着即刻革除其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听候三司会审!其党羽……或逃或降者,不计其数。”
这道旨意,并未直接定义为“谋反”,而是用了更微妙的“矫传乱命”,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又精准地将谢临川钉死在耻辱柱上,彻底剥夺了他所有的大义名分。
长安城内一片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神迹,并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而圣旨的后半段,更是掀起了万丈波澜。
“另,归萤堂苏氏所献《归萤七策》,经朕与百官深思,乃利国利民之善政,安邦定国之至理!着即刻由中书省备案,颁行天下,一体遵行!”
如果说前半段是清算,那么后半段,便是昭告天下——皇权,选择站在了苏晚萤这一边。
就在全城百姓消化着这惊人转折之时,一道更令百官瞠目结舌的景象出现了。
一辆仅以青布为幔,未饰任何纹样的龙辇,在数百玄甲卫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紫宸殿。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华盖,朴素得如同寻常勋贵的马车。
若非那拉车的六匹神骏异常的御马,以及车辇旁肃立的,正是大内总管李德全,无人敢信这是天子銮驾。
帘幕之后,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端坐其中。
夏启渊一身玄色常服,面色虽因伤愈初复而略显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
他没有看窗外的街景,目光始终落在他膝上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用最粗糙的麻纸装订而成的册子,正是那本曾在岭南被血污浸透,又被他反复亲手擦拭干净的《萤田约》。
书页的边角已经卷曲,封面之上,一行清秀而有力的笔迹,历经风霜,依旧清晰如昨。
“一约既定,万山难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八个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初写下它时,那个女子心中所蕴含的,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龙辇行至朱雀大街,速度渐渐放缓。
前方,一个身影拄着竹杖,正缓步走在大街中央。
她双目紧闭,脸上布满风霜的褶皱,正是那名曾在街头卖唱的盲歌妪,柳青娘。
禁军上前,正欲呵斥驱赶,龙辇之内却传出一道平静的命令:“让她唱。”
柳青娘仿佛没有听见周围的动静,她顿住脚步,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口早已嘶哑的嗓子,此刻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与激昂。
她唱的,是一首全新的歌谣,一首在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所有街头巷尾的《萤火谣》。
“一盏灯,照寒窑,女子也能掌天枢;”
“一把种,撒四方,不靠太医也安康;”
“一卷书,传天下,童叟从此不眼瞎;”
“一颗心,济苍生,焦土之上草复生!”
歌声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街边紧闭的门扉“呀呀”地被推开,一个个百姓从屋中走出。
他们手中,或捧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或提着一个简陋的竹编笼,里面都装着一两点闪烁的萤火。
歌声所至,萤灯自发燃起。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
转瞬之间,整条朱雀大街,化作了一条由无数微光汇聚而成,静静流淌的璀璨星河。
许多曾受过归萤堂药庐救治的百姓,眼含热泪,手持自制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香囊,缓缓跪倒在街道两旁。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呐喊,只是用最虔诚的姿态,等待着。
终于,当柳青娘最后一句“焦土之上草复生”唱罢,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着喊出声:
“恭迎帝师——!”
这声呼喊,仿佛一道惊雷,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情感。
“恭迎帝师!!!”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朱雀大街的这头,一直传到那头,汇聚成一股足以令风云变色的磅礴信念。
他们迎的不是皇权,不是官爵,而是一位真正从他们之中走出,为他们带来希望与光明的引路人。
龙辇,最终停在了归萤堂那片狼藉的废墟之前。
夏启渊亲手掀开帘幕,一步步走下銮驾。
身后,闻讯赶来的百官骇然失色,正欲上前劝阻皇帝勿入此等“不祥之地”,却被他一个冷冽的眼神尽数逼退。
他无视满地焦黑的瓦砾,径直走到废墟中央,在那根被死士鲜血染红的廊柱旁,苏晚萤正安静地站着,一身素衣,纤尘不染。
在万众瞩目之下,夏启渊弯下腰,不顾帝王之尊,亲自捧起了那个静静立在晨光下,比一个孩子还高的粗陶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