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急报!谢临川谋逆!边军五千,正围长安——!”
那吼声不似人言,更像一头濒死凶兽用尽最后一口气血喷出的绝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与九死一生的悲壮。
长安西门的守门兵卒骇然望去,只见那匹瘸腿黑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口鼻中涌出的白沫瞬间被尘土染成灰黑。
而马上那名老者,竟在马匹倒下的瞬间,双腿猛地发力,从马鞍上弹起,踉跄几步后,身躯竟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
他像一尊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怒目金刚,浑身浴血,肩胛骨上还狰狞地倒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早已不知所踪。
可他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的手,却死死高举过顶,掌心紧握着一封被火漆封死的密信,仿佛擎着一道不可违逆的圣旨。
风吹过,他身上的残破盔甲发出“哗啦”的轻响,人却纹丝不动,已然气绝。
尸身僵立,死而不倒。
周围的兵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执念,才能在魂归地府之后,依旧让肉身执行最后的使命!
一名胆大的伍长颤抖着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那只已经僵硬的手中取下信件。
入手滚烫,那是骑士未曾冷却的体温。
他目光下移,骇然发现在那匹死马的鞍下,还绑着一块萤石打磨的军牌,上面用血迹刻着八个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石背。
心光不灭,人在灯传。
同一时刻,归萤堂的废墟之上,万籁俱寂。
苏晚萤盘膝坐于那根被死士鲜血染红的廊柱旁,双目紧闭。
她周身氤氲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变的淡金色微芒,仿佛月华凝聚,将她与这片焦土隔绝开来。
【心光·同命契】已然臻至圆满。
不再是简单的链接,而是彻底的共鸣。
河东盲妇阿婆手中探路的竹杖,岭南老卒笔下教给孩童的横竖撇捺,淮南印坊小学徒呵出的热气……这成千上万个散落在大夏各地的追随者,他们此刻最纯粹、最质朴的信念,都化作涓涓细流,跨越山川江海,汇入苏晚萤的识海。
那本【天道功德簿】无风自动,金光大盛,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她精神世界中升起。
她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纤长的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脚下冰冷而坚实的大地之上。
仿佛是启动了一个古老而禁忌的阵法,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以她的掌心为源点,逆流而上,瞬间灌入长安城的地脉!
刹那间,整座沉睡的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谧。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失去了意义。
巡夜的更夫敲下的梆子声闷如擂鼓,富贵人家的犬吠声哑如蚊鸣,就连风,似乎都凝固了。
长安城,百万生灵,无论高低贵贱,无论善恶忠奸,在这一刻,齐齐坠入了同一个深沉的梦境。
梦里,没有神佛,没有仙魔,只有他们自己最深的恐惧。
城西的富商梦见自己万贯家财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他引以为傲的黄金,在火中融化成一滩滩嘲讽的笑脸。
朝中的酷吏梦见自己被昔日冤死的囚犯亡魂包围,那些人什么也不做,只是用空洞的眼神一遍遍地看着他,让他如坠冰窟。
而那位自诩清流、弹劾苏晚萤最凶的御史,则梦见自己被剥去官服,沦为乞丐,在寒风中跪倒在归萤堂的药庐前,苦苦哀求一口能救他老母性命的汤药,却被曾经受他羞辱的医女冷漠地驱赶。
城外三十里的指挥营帐内,谢临川正对着堪舆图推演着围城断粮的每一个细节,猛然间,他眼前一黑,心神巨震!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谢家祠堂之中,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列祖列宗的牌位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的母亲,那位早已过世的温婉妇人,正背对着他,一遍遍擦拭着一块“忠义传家”的牌匾。
“娘……”他嘶哑地开口。
妇人缓缓转身,脸上却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彻骨的失望与鄙夷。
“你派人去杀你的救命恩人,派人去烧能活万民的《归萤七策》,你告诉我,这块牌匾上的‘忠义’二字,你配吗?”
“我……我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夏!妖妃祸国,其心可诛!”谢临川状若疯狂地辩解。
“住口!”他母亲厉声呵斥,声音如利剑穿心,“你杀的不是一个人,是那些在饥荒、在瘟疫里,被她一口粥、一碗药救回来的人心!你烧的不是几卷纸,是天下百姓活下去的指望!谢临川,你所谓的忠,是忠于你的傲慢!你所谓的义,是义于你的偏见!你,不配为我谢家子孙!”
谢临川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如月,却又浩瀚如天的女子声音,在每一个人的梦境深处,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隆隆响起。
“你们说,我是灾星,是妖孽。”
“可当北地铁蹄南下,百姓流离失所,你们在琼楼玉宇中宴饮时,谁去救了?”
“当江南大疫,十室九空,你们为了哄抬药价而焚烧药田时,谁听见了那些垂死者的哭声?”
“今日,我不与你们辩论是非黑白。我只让你们亲眼看看——在你们自己的心里,在那被权欲、贪婪、偏见蒙蔽的内心最深处,到底,还有没有一丝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安城上方的夜幕,骤然裂开!
那不是真正的撕裂,而是一种比撕裂更加震撼的景象。
浓厚的云层如沸腾的墨海剧烈翻涌,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金色缝隙凭空出现。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斗大的金色古篆,从那道缝隙中缓缓浮现,光芒璀璨,神圣威严,宛如天书降世!
三千六百字,《归萤七策》,一字不落,悬于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