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钟未响,长安城却被一种比钟鼓更具穿透力的声音提前唤醒。
那声音自一个个坊市的角落响起,初时如涓涓细流,转瞬便汇成浩荡长河。
“谁说女儿不能言政?她写的策比圣旨还准!”
“谁说寒门难登庙堂?她教的孩子当了县丞!”
“金銮殿上分高下,柴米油盐才是真!”
“点一盏灯,照亮咱心门!”
是那个双目失明的歌妪柳青娘,她拄着磨得光滑的竹杖,如同一位行走的布道者,沿着坊市间的青石路缓缓而行。
她沙哑的嗓音不再唱那些哀婉的旧曲,而是换上了这段铿锵有力、直白如话的《归萤谣》。
歌声所至,一扇扇门扉被推开。
布衣小贩、贩夫走卒、白发老妪、垂髫小儿……无数百姓从家中走出,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举着一块块写有朱红“萤”字的布条。
他们自发地汇聚于街头,人潮涌向京兆府,却无一人喧哗,无一人闹事。
人潮之中,一名铁匠高高举起一块新铸的铁牌,上面用最朴拙的字体凿着一行字:“若诛帝师,请先取我命!”
这一句,仿佛点燃了万千人心中的烈火。
“请先取我命!”
万口同声,声浪排山倒海,温和却坚定,让手持水火棍、严阵以待的官差们手足无措,额头冷汗涔涔。
京兆尹站在府衙高高的台阶上,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萤”字海洋,只觉双腿发软,根本不敢下令镇压,只能一遍遍将加急文书送往宫中。
民心,已然化作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横亘在所有旧势力的面前。
与此同时,天牢最深处,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川枯坐在潮湿的草席上,神情却不再是前几日的颓败与死寂,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亢奋。
他伏在地上,以膝为桌,用狱卒施舍的劣质笔墨,在一张张粗糙的草纸上疯狂书写。
他写的不是自辩之词,也不是悔过之书,而是一部剖析自己、剖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著作——《萤变论》。
当他写下最后一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却又像是获得了新生。
他托狱卒将书稿呈递给新上任的主考官,并附上一份惊世骇俗的请求:愿将此书列为新科举的必考篇目,以警示后人。
“罪臣之书,焉能入仕途之门!”主考官看罢,勃然大怒,当即驳回,并斥其痴心妄?.
消息传回天牢,谢临川没有咆哮,也没有绝望。
他只是平静地推开送来的饭食,开始了绝食。
一日,两日,三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谋士即将油尽灯枯之际,一份盖着玉玺朱印的特许旨意送入了天牢,同意此书待审后,隐去其名,印发天下。
谢临川闻讯,老泪纵横,对着皇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
消息传出,天下士林为之震动!
一个最顽固的敌人,用自己的后半生,为苏晚萤的思想做了最深刻的注脚。
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在灯下捧读那份流传出来的手抄本,竟不约而同地走出书斋,对着明月焚香祭拜。
“自此以后,我辈读书人,文章不再只为功名,亦可为民请命!”
旧的信仰正在崩塌,而新的道,已然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
北荒,昔日的乱葬岗,如今已是药香弥漫的万亩良田。
小陶瓮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劲装,胸口用金线绣着一个熠熠生辉的“萤”字。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苏晚萤身后的小小守稿童,而是被夏启渊破格任命的大夏第一任“萤律使”,手持特制的铜印,专司巡视诸州,监督《归萤策》的落实。
今日,他要在药田边立下第一块执行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在巨大的石碑上,亲手刻下三个力透碑背的大字:“免税令!”
字迹落下的瞬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华自石碑上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远在京城的苏晚萤,识海中的功德簿金光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