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讲坛上那个沐浴在光晕中的女子，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身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早已是老泪纵横，他激动地抓着夏启渊的衣袖，浑然不觉对方的身份，只是喃喃自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圣之言，老朽诵读一生，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振聋发聩！此言……此言非儒术，却是仁之极致啊！”
夏启渊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双眼，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期盼与激动：“她终于来了……我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真正的天下，”苏晚萤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不是金銮殿上的歌舞升平，不是史书中的千秋功业。真正的天下，是母亲不必在灾年卖儿换粮，是孩童可以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而不是跪在泥地里乞讨。”
“真正的天下，是规则生于万民之约，而非天授于一人之手！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粒尘埃，是我们头顶这片天空的每一次呼吸！”
讲坛最偏僻的角落，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形枯槁、形容憔悴的中年人。
正是被特许前来旁听的谢临川。
当他听到“规则生于民约，而非天授”这句话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然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阴谋的眼中，此刻只有滔天的悔恨与泪水。
他所捍卫一生的“礼法天授”，在这一刻，被这简单而质朴的真理，击得粉碎。
讲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晚萤没有讲经义，没有论权谋，她讲的，是北方药田如何育种，是南方水车如何改良，是驿站如何传递救命的药方，是《萤律誓》的每一条，为何要那样写。
她将治国的大道，揉碎了，掰开了，化作了人人都能听懂的柴米油盐，化作了与每个人都休戚相关的切身利益。
当她讲完最后一句话，全场依旧一片死寂。
人们仿佛还沉浸在那片为他们描绘的、触手可及的未来画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首席的一位盲眼老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正是柳青娘。
她看不见讲坛上的神迹，也看不见苏晚萤的身影，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拄着竹杖，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唱起了那首最初的，也是最质朴的《萤火谣》。
“一盏灯，照寒窑，饥肠辘辘盼天光……”
歌声苍凉而悠远，一个老妇跟着低声哼唱，然后是一个少年，一个壮汉……很快，数万人的合唱声汇聚成河，响彻云霄。
“……一盏灯，照四方，女子也能掌天枢！”
歌声达到高潮的瞬间，苏晚萤识海中的功德簿疯狂震颤！
【叮！
检测到‘心光盟’首次全国共鸣达成！
万民信念高度统一！
解锁‘信念投影’进阶功能——可在特定地点，短暂重现蕴含巨大功德的历史场景！】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北荒药田上空，凭空浮现出苏晚萤带领灾民开垦荒地、辨识草药的虚影；在江南的印书坊上空，浮现出她深夜校对《归萤策》、一字一句斟酌的画面；在黄沙漫天的塞外驿道旁，更浮现出当年她不顾生死、救治垂死驿卒的场景……
无数个她曾经行善救人的地方，此刻，神迹降临！
散场后，人群久久不愿离去。
谢临川踉跄着冲到台前，不顾禁军的阻拦，将一本厚厚的手稿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帝师……请收下这份忏悔。”他声音嘶哑，泪流满面，“罪臣不是来求赦免，是……是来求学的！”
苏晚萤看着那手稿上《萤变论》三个字，目光平静。
她伸手接过，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错能改，欢迎回来。”
夜幕降临，太学里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苏晚萤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讲坛尽头，望着台下那些自发留下、点灯夜读的年轻学子，眼中泛起一丝欣慰。
她从袖中取出那对夏启渊亲手雕琢的玉蝉，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轻轻摩挲着玉蝉，抬头望向北方深邃的星空。
那里，曾有一颗流星划过，带来了她新生的希望；而如今，已有无数萤火自大地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即将连成一片永不熄灭的银河。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去，识海中的功德簿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示警。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望向长安城外的某个方向，眉心紧蹙。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