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但,谢谢你,回来还债。”
高耸的城楼之上,谢临川一袭单衣,凭栏远望。
当他亲眼目睹那漫天金字与下方城中自发亮起的万点萤火遥相呼应,连成一片璀璨星河时;当他耳边隐约回荡起柳青娘那苍凉嘶哑、却传遍全城的歌声“一盏灯,照寒窑……”时,手中的羽扇“啪嗒”一声坠地。
他猛然抱住头,双目之中竟渗出两行血泪,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嘶吼:“何为忠?何为奸?忠奸何辨!天道何在啊!”
他一生坚守的礼法秩序,在这一刻,被这源于万民的煌煌神迹,击得粉碎。
与此同时,苏晚萤的识海中,功德簿的提示音前所未有地清晰。
【叮!
‘心光·同命契’成功激活,业力攻击100%转化为信念之力!】
【心光共鸣强度突破历史阈值,‘归萤会’正式晋升为‘心光盟’!】
【解锁核心功能:‘信念投影’(可在任意地点投影盟约内容或功德场景)、‘跨域传音’(可在心光盟成员间进行有限传音)。】
苏晚萤缓缓起身,无视了周围那些或昏厥、或疯癫的死士。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夜幕,望向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道:“现在,轮到我们出手了。”
翌日,晨钟敲响,是为帝师苏晚萤举行册封大典的吉时。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殿中央的鎏金托盘。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本以黄金打造、空白了百年的《大夏金册》,以及一枚温润赤红、象征帝师无上权柄的赤玉印玺。
老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吉时已到——请帝师苏氏,晋殿受封!”
然而,话音落下,殿外却是一片死寂,并无任何人影出现。
一次,两次,三次高呼之后,苏晚萤依旧未曾现身。
“哗——”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惊愕,有人错愕,而那些守旧的宗亲老臣,脸上则瞬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竟敢抗旨不遵!”
“陛下!此女狂悖至极,视皇权如无物,断不可为帝师!”
就在群臣激愤,夏启渊龙颜即将变色之际,一个苍老而蹒跚的身影,拄着竹杖,自殿外一步步走入。
是盲歌妪,柳青娘。
她衣衫褴褛,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但她神情肃穆,怀中紧紧捧着一只粗糙无比的陶瓮——正是当年归萤堂被焚毁后,唯一留下的遗物。
禁军欲拦,却被夏启渊一个眼神制止。
柳青娘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知到御座的方向,她颤巍巍地走到御阶之下,将那只陶瓮轻轻放在地上,沙哑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帝师说,她不来了。但她托老身带了句话,请陛下……打开看看。”
全场死寂。
夏启渊走下御阶,在百官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亲自弯腰,打开了那只沾满尘土的陶瓮。
瓮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传国玉玺,只有一卷写满了字的粗麻布。
夏启渊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
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三百六十七项亟待推行的改革细务。
“女子可入学堂,与男子同科同考……”
“凡大夏子民,贫户免赋税三年,以工代赈……”
“驿站增设医讯传递之职,凡遇大疫,药方三日内通达全国……”
“废除乡绅私设刑堂之权,凡涉人命,必呈州府三司会审……”
一条条,一款款,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桩桩件件,皆是撼动国本、却又利国利民的惊世之策!
而在清单的最末,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若以此策换一女子虚名,则我不配为师;若以此名为策开路,则我愿赴汤蹈火!”
“嗡——”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望着那份清单,浑浊的老眼中竟流下泪来,低声啜泣:“此非求荣,乃求责也……她要的不是冠冕,是枷锁啊!”
天牢深处,当这份清单的内容传到谢临川耳中时,他枯坐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发疯般地在墙上写画,最终伏地痛哭。
“吾辈守旧,以为礼法即天道,殊不知天道在民心。”他嘶哑地对狱卒道,“苏氏非妖,乃镜也,照出吾辈之腐朽不堪!拿笔来!我要写《萤变论》!”
数日后,这本由苏晚萤昔日死敌亲笔撰写的忏悔之书,请求列为新科举的必考篇目,遭拒后,谢临川绝食三日以明志。
夏启渊最终特许。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与此同时,一道圣旨飞出京城,直奔北荒。
年仅十岁的小陶瓮,被破格任命为大夏第一任“萤律使”,全权负责监督《归萤七策》的落实。
他在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洗的北荒药田废墟上,亲手立下第一块执行碑,用稚嫩却坚定的手,一笔一划地刻下三个大字——“免税令”。
当晚,苏晚E萤的识海中,功德簿金光大作:【叮!
‘民间议事厅’首次提案通过,全国三十州同步减免春税,万民感念!
功德+100000!】
无数农户在田间地头跪拜焚香,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懂什么帝师,只知道一句话:“帝师未至,恩已到家!”
深夜,太极殿后园。
夏启渊召见了苏晚萤。两人并肩立于池畔,月色如水。
他递过一对新琢的玉蝉,雌雄相合,触手生温。
“从前那对是古物,这一对,是我亲手磨的。”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尊位,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入阁参政,位列三公,执掌实权;要么,超然于朝,直谏天子,我为你一人破例。”
苏晚萤接过玉蝉,入手温润,仿佛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她没有回答,而是走向池边,将手中一本旧得发黄的《萤田约》轻轻放入水中。
纸页漂浮片刻,竟被池底几尾游鱼衔住,缓缓沉入深处。
“规则,不该被锁在金柜里,也不该被挂在高堂上。”她转过身,迎上夏启渊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中,淡金色的光芒如呼吸般起伏明灭,“它应该活在每个人的心里。”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下,仿佛能点亮整个夜空。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都选。”
“明天,我要在太学,开讲我的第一课:《何为真正的天下》。”
远处,皇城的钟鼓楼上,报晓的钟声雄浑地敲响,新一日的朝阳,正自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将万丈金光洒满人间。
这场惊世骇俗的讲学,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动了整个大夏的池水。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讲学结束的当晚,那只在太极殿上惊艳了所有人的粗陶瓮,已被苏晚萤亲手带回。
苏晚萤独自一人立于其中,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
她的脚下,那只陶瓮的瓮口,正幽幽地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