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整个长安城便被一种无声而浩大的仪式感唤醒。
自朱雀大街至东西两市,自高门府邸外的石狮子到贫民窟的屋檐下,一夜之间,竟齐齐挂起了千盏萤灯。
这些灯笼材质各异,有富户家精致的纱灯,也有贫家自制的粗布灯,但每一盏,都散发着同样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灯下,无一例外地悬着一只青翠的竹筒,竹筒上以朱砂工整地书写着三个大字——“投愿处”。
旁边的墙壁上,则张贴着归萤书院新鲜出炉的告示,墨迹未干:“帝师有言:凡大夏子民,无论识字与否,无论贵贱老幼,皆可将心中所愿、所盼、所苦,书于纸上,或请人代笔,投入筒中。一愿一帖,帝师亲阅。”
告示一出,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
起初,百姓们是疑虑的。
他们围着那些萤灯和竹筒,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帝师?
那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真会看他们这些泥腿子的胡言乱语?
然而,当归萤书院的学子们,那些曾经同样出身寒微的少年少女,开始走上街头,于灯下设案,免费为不识字的百姓代笔时,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开始悄然融化。
一个名叫小豆芽的街头孤儿,怯生生地挤到人群最前面。
她手里没有纸,只有一块捡来的泥片,用一截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对代笔的学子说:“我想……上学。”
学子温和地笑了,取过一张干净的桑皮纸,郑重地写下“乞儿豆芽,盼入学堂”八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她卷好,投入竹筒。
小豆芽看着自己的“心愿”落入那青翠的竹筒,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黑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名为“希望”的光。
这一幕,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纺车旁的吴阿婆,双目失明,由孙儿搀扶着,颤巍巍地来到灯下。
她听着周围的喧嚣,浑浊的眼眶里渐渐湿润。
她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着:“税太重了,谷子便宜得像泥巴,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了……”
学子俯身侧耳,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纺车妪吴氏泣诉:税重如刀,谷贱伤农,民生维艰。”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那些萤灯,将他们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苦楚、卑微的愿望,郑重地投了进去。
那一只只小小的竹筒,仿佛成了容纳整个长安城悲欢的圣器。
然而,这股自下而上的洪流,在某些人眼中,却是最刺眼的僭越。
翰林院。
掌院学士顾沧洲,一身云锦儒袍,面沉如水。
他立于窗前,冷冷地看着街头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里满是鄙夷与震怒。
“村言俚语,贩夫走卒之怨怼,岂堪与圣贤文章并列,岂能入我大夏国策!”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一方刻有“文以载道”的白玉镇纸,狠狠掷于地上!
玉碎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来人!”他厉声喝道。
当夜,数名心腹家仆领了密令,悄然潜入长安各处坊市。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将一只只装满了心愿帖的竹筒掉包,换上早已备好的空筒。
一车车满载着百姓心声的纸卷,被秘密运至顾沧洲的私宅后院,堆积如山。
顾沧洲亲自点燃了第一支火把。
“烧!”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那些写满了期盼与血泪的纸卷无情吞噬。
他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纸灰,竟从一旁石桌上端起一碗磨好的浓墨,仰头一饮而尽。
墨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状若疯魔。
“宁可身死,不可道丧!”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狂热的光,“苏晚萤,你想用民粹动摇国本,老夫便先断了你这妖术的根!”
他以为自己焚毁的是纸,是民意,是苏晚萤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