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白砚秋正悄然潜入秘档室。
她本想搜集苏晚萤“妖言惑众,蛊惑圣心”的证据,为老师顾沧洲的“清君侧”之举寻觅法理依据。
然而,当她翻开一卷尘封三百年的《民诉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卷宗泛黄发脆,记载着三百年前,也曾有地方官吏提议开设“庶民陈情司”,广纳民意。
但此议最终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以八个字批复,永久封存——“野言乱政,动摇国本”。
她怔怔地看着那八个字,又想起城中那漫天飞舞的灰蝶与万民的叩拜,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斤之重。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取过一叠新纸,重新提笔。
她没有再写弹劾苏晚萤的奏章,而是另录一册,将三百年前的旧案与今日的万民心愿并列记述。
在册子的封页上,她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八个字。
“此非乱言,乃是国魂。”
写完,她将副本小心藏入怀中,趁着夜色,偷偷送往归萤书院的方向。
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举动,让整个太学都沸腾了。
那块由孤儿小豆芽用炭笔画下的“泥片帖”,竟被郑重地装裱起来,陈列于太学门前,成了“众声碑廊”的第一块铭牌。
“荒唐!此等污秽粗泥,也配与圣贤碑并列?”一名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满脸鄙夷,抬脚便要将其踢碎。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那块平平无奇的泥片之上,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淡淡金纹!
金纹交织,缓缓浮现出一行谁也未曾写过的小字:“识字的孩子,不会再饿死。”
那字迹稚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天啊!泥碑显圣了!”
围观的学子们一片哗然,再看向那块泥片时,眼神中已满是敬畏与震撼。
先前那名世家子弟面如土色,踉跄后退。
而更多的寒门学子,则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解下腰间象征身份的玉佩、香囊,换上了一条最普通的粗布萤青带,自发地对着泥碑躬身一拜。
“我等,愿为萤门弟子!”
夜色降临,归萤书院废墟之上,竟亮起了千百盏灯火。
双目失明的吴阿婆,被客气地请到了正中央。
她虽看不见,却凭着惊人的记忆,口述起她一生听过的、遍布大夏三十州的民谣。
从江南水乡靡靡的采莲曲,到塞北苦寒之地的戍边调;从渔民出海的祈福歌,到矿工入井的绝望叹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苏晚萤静坐一旁,闭目倾听。
在她的感知中,功德簿正将这些民谣里隐含的各地赋役漏洞、边防隐患、物价失衡等信息,一一捕捉、解析、标注。
一夜之间,《民言辑要·补遗》悄然成稿,新增九条直指时弊的新政建议。
【叮!
“民间议事厅”升级条件达成80%,待全国联动触发最终进化!】
功德簿的提示音清晰无比。
顾府,书房。
顾沧洲枯坐整夜,他手中那方“文以载道”的白玉镇纸,不知何时已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
他望着窗外那星星点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萤火,忽然听见墙外有孩童在齐声诵读新编的《萤火谣》。
其中一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谁说文章须出自庙堂?我家阿婆也会讲治国方!”
顾沧洲浑身剧震,他一生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发出了崩裂的哀鸣。
“若天道……若天道真在民心……”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是我错了吗?!”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顾沧洲没有穿上他的翰林学士官袍,也未去往皇宫方向。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儒衫,独自一人,朝着归萤书院的方向走去。
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卷微微泛黄的誊抄本——那是他年轻时,尚未被权位与门户之见蒙蔽双眼时,亲笔写下的《寒门论》。
风雨欲来,暗潮已至顶点。
就在顾沧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同时,皇宫之内,太和殿的钟声,终于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