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禁军小校的打扮,脸上还带着夜奔的寒霜,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却因急促而微微发颤:“陛下有令,着昭明帝师……候选人苏晚萤,即刻入宫,共议国是!”
这道旨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整个太极殿。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审议《民言辑要》中的第一批策论,并将其正式纳入大夏律法。
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以顾沧洲为2首的一批“新派”文官,与顽固的宗亲世族,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议程开始,当夏启渊示意内侍宣读第一条“女子入学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礼部尚书徐奉先,猛地从队列中跨出。
他身形枯瘦,却像一杆屹立不倒的朽木,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火焰。
他从同僚手中夺过那本凝聚了万民心血的《民言辑要》,高高举起,眼中满是鄙夷与疯狂。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策论,狠狠地掷于大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此等村言俚语,也配与圣贤之法并论?!”他的嘶吼,如同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其中‘女子可参议政事’一节,更是悖逆纲常,惑乱天下,断不可行!”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十六位须发皆白的礼部老儒生齐齐跨出一步,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用苍老而整齐划一的声音,高声诵读起来。
“女子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正是《女诫》开篇!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千百年来积淀下的、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无数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捆住了大殿内所有人的心神。
夏启渊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握着朱笔的手青筋暴起,几次欲言,却又生生止住。
他可以杀人,可以罢官,却无法用皇权,去对抗这根植于天下读书人骨髓里的“礼法正统”。
最终,他只得将那支沉重的朱笔,轻轻搁在了龙案之上。
一声轻响,却宣告了皇权的退让。
退朝后,消息传遍长安。
归萤书院的焦黑废墟之上,苏晚萤独坐在一根断梁上,寒风吹动着她素色的衣袂。
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被烟火熏得微黄的半卷残册。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女子大学》。
册页边缘,有一行用极细的簪尖划出的批注,字迹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那股不甘与质问:“为何不能?为何不敢?”
苏晚萤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褪色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写下这行字时,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带着凿穿金石的决绝。
“今天,我要让天下,都听见这句话。”
次日清晨,长安西市,异象陡生。
那七十二处曾悬挂“投愿处”竹筒的分堂,一夜之间,竟同时挂起了素白色的长幡。
长幡迎风招展,上面没有悼文,却以古朴的隶书,写着一行行从各地出土的、闻所未闻的《闺训》残句。
“妇学非饰也,乃理家国之基。”——出自前朝古墓石刻。
“女子通书,则三代不衰。”——引自三百年前《江氏家谱》。
更有双目失明的盲匠,凭着指尖的触觉,在青石板上复刻着一块块残碑的拓片;有口不能言的聋妪,用颤抖的手语,比划着祖母口述的古老训诫,再由归萤书院的学子们一字一句地代录成篇。
百姓们围观着,从最初的惊疑,到渐渐的震撼。
这些零散的句子,仿佛拼凑出了一个被遗忘的、截然不同的历史。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名叫蔡九娘的绣经婢。
她跪在一面最长的素幡之下,十指已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可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
她正以丝线,将那些残缺的《闺训》全文,一针一线地绣在素绢之上。
殷红的血,从布条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洁白的丝线与绢布,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梅。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喃喃自语:“我娘临终前对我说,女人的话,一辈子只能绣进自己的棺材里……我不信。”
消息传到礼部尚书徐奉先耳中,他如遭雷击,当场震怒。
他脱下官袍,换上一身麻衣,腰间缠绕百节麻绳,象征背负百家之痛,亲率三百名以守节闻名的烈女遗族,浩浩荡荡地奔赴归萤堂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