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废墟之上,死寂如墨,迅速晕染开来,仿佛要将整个黎明吞噬。
然而,天终究是亮了。
三日后,太极殿前。
破天荒的“特科廷试”就在这王朝权力中枢的最前方,拉开了帷幕。
晨光熹微,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左侧,是数百名身着锦衣或青衫的男子考生,他们大多出身世家或官宦,手持名贵卷轴,神情或倨傲或凝重,彼此间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轻蔑地扫向另一侧。
右侧,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百余名女子考生,衣衫质地多为粗布,浆洗得发白。
她们站得笔直,紧紧攥着怀中那卷最普通的草纸,紧张得手心冒汗,可那抬起的眼眸,却如淬火的星辰,灼灼生光,烧穿了周围一切鄙夷的目光。
人群中,一道烈火般的身影尤为瞩目。
李阿酒,一身红裙如血。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袖中摸出半块早已干硬如石的炊饼,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深刻的齿痕。
那是三年前,在那间破庙里,苏晚萤留给她的。
是恩,是命,也是她今日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她抚过面前那张简陋却崭新的考桌,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今天,我要用这支笔,把这份恩情,写进大夏的国策里。”
没有人察觉,高高的宫城之上,一袭素衣的苏晚萤正凭栏远眺。
在她眉心识海之中,天道功德簿的金光微微一闪。
【检测到高浓度信念共振,已自动开启‘心光·律眼’。
可预判答卷对现有律法及民心造成的冲击力。】
“铛——”
开考的钟声鸣响,三道策问题目由内侍官高声唱出,传遍整个广场。
第一题:“如何使天下贫户免赋,而不损分毫国库?”
此题一出,左侧考生区顿时一片骚动。
一名来自清河崔氏的世家公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呵,此题不过是为讨好那位女帝师罢了,有何难哉?”
他当即提笔,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便是千言,引经据典,核心却不离“开源节流”、“清查隐户”之类的陈词滥调,看似华美,实则空洞。
而右侧的李阿酒,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圣贤书,而是北荒那片贫瘠的土地,是苏晚萤带着她们开垦药田时,一笔一笔记下的账目。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清明如洗。
她提笔,落字。
没有一句废话,区区八百字,却字字千钧!
“……富户可按田亩多寡,捐粟代役。朝廷则以工代赈,组织流民青壮,兴修北地水利。所获之粮,既可充实边防,又能为贫户减赋。据北荒药田实测,一亩良田新渠,可增产三斗,其利足以抵消三户贫农之税……”
她甚至在卷末附上了一张简易的引水渠图,以及精确到“两”的成本与收益核算。
徐奉先作为监考官之一,缓步巡场。
当他看到这份答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然驻足。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奏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数据,嘴唇翕动,喃喃自语:“这……这比我们户部吵了三个月的奏疏,还要精准,还要可行……”
第二题:“女子参政,于国于民,其利弊何在,试论之。”
左侧的答卷,几乎成了一场对女子的口诛笔伐。
“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妇人干政,扰乱纲常”、“阴阳失序,易生内乱”等字眼触目惊心。
但其中,也有一份另类的答卷。
一名年轻的寒门考生,只写了寥寥数语:“吾妹七岁,便知分粮要均,待人要公。吾今为一县父母,于民生疾苦处,反不如她明理。利弊之论,在德不在性,在能不在男女。”
而在右侧,李阿酒的笔锋,已然化作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剑。
她淋漓尽致地阐述了女子在体察民情、调解邻里、掌管家计等方面的天然优势,而在答卷的最后,她写下了那句足以震动朝野的话。
“若谓女子天生不可理政,则请陛下先下诏,废天下所有母亲教养子嗣之权!”
翰林院内,负责誊录试卷的班小昭,正一丝不苟地抄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