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是,一股强大的气流卷着无数未燃尽的账册残页,从破损的墙壁中冲出,顺着地势,浩浩荡荡地流入了墙外一条不起眼的暗渠——那条暗渠,直通御史台的污水处理池!
次日清晨,御史台的言官们“意外”从水池中打捞出数百张被水浸泡、边缘焦黑的纸页。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其晾干,一张残页上那清晰可辨的字迹,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礼部尚书周显,收受北地盐引贿银三万两……”
“天不容奸!”
“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亲自出手,不让他烧账啊!”
消息传出,民间哗然,天意之说,甚嚣尘上。
苏晚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朝堂之上,趁势推出“阳光账令”:凡年交易额超千两之商号,必须每月于官府指定地点,公示主要流水摘要。
凡有隐瞒、作假者,一经查实,立刻剥夺其经营资格!
新任礼部尚书周显——也就是那账册上被点名之人——面如死灰,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怒斥此举“与商贾争利,逼良为娼,辱没国体,失尽体面!”
苏晚萤没有与他辩驳,只是平静地一挥手。
盐花儿捧着三只陶钵,缓缓走上殿前。
“这一袋,”苏晚萤指着第一只陶钵,里面是颗粒粗大、色泽暗黄的盐,“是过去世家专营的官盐,价高三倍,杂质满布。”
她又指向第二只陶钵,里面是雪白晶莹的新盐:“这一袋,是‘十三行’的民采平价盐,人人皆可得。”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第三只陶钵,里面竟是已经发霉结块、散发着恶臭的陈盐。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而这一袋,是我命人从崔九爷府邸后院的地窖里挖出来的霉变陈盐!他囤积此物,就是准备在灾年之时,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卖给活不下去的百姓!”
她抬起眼,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周显:“周尚书,你口口声声说的‘体面’,究竟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眼盲、骨碎和性命之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风暴并未就此停歇。
李阿酒带着一群曾受高利贷血腥压迫的寡妇,在崔氏银号总号前,搭起了一座“哭账台”。
她们不吵不闹,只是每人手持一张早已泛黄的借据,轮流上台,用最朴素、也最悲怆的语言,诉说着自己的丈夫、儿子,是如何因为一笔小小的借款,被利滚利逼到卖儿卖女、投河上吊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跪倒在地,高举着一张五两银子的借据,哭得声嘶力竭:“我男人不过是借了五两银子修补漏雨的屋顶!一年不到,你们就要我还一百二十两!你们这是放贷吗?不!你们这是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宰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人人眼中含泪,怒火中烧。
就连奉命维持秩序的禁军校尉,都忍不住别过头,悄悄移开了视线。
当晚,长安城内三十六家中小钱庄,联名向户部递上血书,言辞恳切,请求加入“官督银盟”,自愿接受“阳光账令”的透明监管,与崔氏划清界限。
崔氏的金融帝国,于此刻,土崩瓦解。
深夜,崔府密室。
崔九爷独坐于烛火之下,面前只剩下最后一页薄薄的账本。
这上面,记录着他二十年来,如何一步步编织起一张覆盖整个大夏朝野的,金钱与权力的巨网。
这是他一切罪恶的起点,也是他权势的根源。
门外传来异响,门被推开,竟是柳十一郎被人抬了进来。
他依旧昏迷着,浑身滚烫,口中却在痛苦地喃喃自语,吐出一个个名字:“王二……欠粮三石,投井……李秀才……欠银十两,自缢……张屠户……”
“你还欠……三千六百八十九个名字……”
那一个个名字,如同索命的鬼魂,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
崔九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疯了一般伸手,想要捂住柳十一郎的嘴。
就在此时,他宽大的袖袍中,一枚小小的、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铜牌,悄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是一枚萤火虫形状的铜牌。
崔九爷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枚铜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七岁那年,家乡大旱,母亲为了给他换一个活命的护身符,将自己卖入了富户为奴……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萤火虫,良久,良久,缓缓将手中那最后一页、也是最致命的账本,一寸寸地推入了摇曳的灯焰之中。
火光升腾,映照着他那张再无半点笑意的脸,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空洞。
“原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也曾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远处,皇城的钟声敲响,宣告着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长安城的风,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新和灰烬的焦味,吹过朱雀大街。
旧秩序的残骸正在风中飘散,而一个以信为骨、以民为本的新秩序,正在第一缕晨光中,悄然立起了它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