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霍七枭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盐花儿被一群妇人簇拥着,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他看到铁猴子那帮只懂得砍人的兄弟,正笨拙而兴奋地清点着崭新的农具。
忽然,他感觉左脸那块冰冷的铁面具,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
那不是错觉。
这面具,是当年他最后一个兄弟临死前,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扣在他脸上的刑具,是他们冤屈与仇恨的象征。
可此刻,在这万民欢呼的喧嚣里,在这普照大地的阳光下,那坚不可摧的铁面具上,竟“咔”的一声,自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久违的阳光,透过裂缝,刺痛了他的眼睛。
崔九爷自首的当日,长安城天牢深处,苏晚萤见到了这个曾经搅动风云的金融巨鳄。
他穿着囚服,却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苏帝师,你太天真了。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底下牵线搭桥,调配金银,你信不信,不出半年,你那‘十三行’就会因账目混乱而崩盘,整个朝廷的钱粮运转都要停摆。”
苏晚萤没有动怒,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新拟的《官督银盟章程》,由三十家主动悔过、请求加入监管的中小钱庄,与特科录取的‘女议团’成员,共同拟定。”
崔九爷愕然,拿起册子飞快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里面的条款之精妙,对人性贪婪的制衡之巧妙,远超他的想象。
苏晚萤平静地看着他:“你若愿意献出你那些‘牵线搭桥’的本事,拨乱反正,可出任这银盟的首席顾问,在狱中指导章程完善。你的罪,国法来判;你的才,大夏要用。”
“你不怕我故技重施,再从中舞弊?”崔九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怕。”苏晚萤的回答坦诚得让他一愣,“但我更怕,这天下从此再无人敢走一条新路,怕所有人都因畏惧失败,而宁愿在腐烂的旧泥潭里苟活。”
她说完,转身离去。
当她走到天牢门口时,一名狱卒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帝师大人,崔爷……方才要了一支笔和一沓纸,说要趁着还没忘,把毕生所学写下来,名为《钱法十三条》。”
归程途中,夜色已深。
车队行至一处篝火噼啪作响的驿站外,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霍七枭。
两人在篝火旁对坐,沉默良久。
“你说你能让百姓吃饱饭,这我信了。”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可你救不了我们这种人。我们手上沾过血,脚下踩过尸,朝廷的法度,容不下我们。”
苏晚萤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着漫天繁星,从袖中取出了那对温润的玉蝉,在指尖轻轻摩挲。
“我也不干净。”她轻声道,“我用功德簿算计人心,用萤火之名操控舆论,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但我们都在试着,把手里的刀,换成锄头。”
她转过头,目光在火光中清澈而坚定:“霍七枭,你要的不是谁的宽恕,而是一条能让你那些兄弟活下去,能让你自己站直了做人的路。现在,这条路就在你脚下。”
数日后,北荒边关,上演了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
一座巨大的熔炉被架起,数百柄曾代表着暴力与恐惧的铁衣帮战刀,被一一投入熊熊炉火之中。
它们被熔炼成铁水,再被浇筑成一个个崭新的犁头。
每一个犁头上,都刻上了它原主人的姓名,然后分发给新来的流民营,用于开垦荒地。
霍七枭亲手将自己那柄祖传战刀,投入了炉火的中心。
火焰冲天而起的瞬间,异象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下细密的春雨。
雨丝落在被战火与贫瘠炙烤多年的焦土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催生出点点新绿——那绿芽的形状,赫然是当初在长安碑林废墟中萌发过的“萤心草”!
恰好巡视至此的徐奉先,见到此情此景,震撼得久久不语。
最终,他颤抖着手,取过笔墨,在新立于垦荒田边的一块巨大石碑上,挥毫题下八个大字:
“昔以铁立威,今以耕立命。”
夜深人静,苏晚萤在驿馆的灯下,收到了来自北荒的加急快报。
她展开信纸,看着徐奉先的题字,和那株被描摹下来的萤心草图样,唇边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袖中的玉蝉微光流转,识海中的功德簿,浮现出全新的提示:
【‘国民策院’首次立法提案筹备完成。】
【议题:‘女子参政权’立法程序,正式启动。】
她抬头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低声自语:“下一步,该让她们自己决定——该怎么活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驿馆护卫惊惶的呼喊。
“帝师!宫中八百里加急!羽书传檄!”
一名浑身泥浆、嘴唇干裂的禁军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根插着三根翎羽的黑色信筒,嘶声力竭地喊道:“北荒……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