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尚未停歇,真正的雷霆才刚刚降临。
仅仅一日之后,一本名为《青脊岭实测录》的小册子,以星火燎原之势,从鬼哭峡送抵长安,并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本册子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张铁尺用最朴拙的线条绘制的地形图,以及用最直白的话语记录的岩层走向与水源勘测数据。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所谓“龙脉”的神秘外衣层层剥开,露出的,是三百年来因人为封堵主水道而导致周边土地盐碱化、地下水系紊乱的、触目惊心的真相。
图册的最后一页,没有结论,只有三百个鲜红的血指印,旁边是工匠们歪歪扭扭却笔笔用尽全力的签名。
他们以血为誓,证明这册子上的一切,皆是他们亲眼所见、亲手所测。
如果说这本实测录是刺向千年迷信心脏的一柄利刃,那么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消息,便是彻底引爆这柄利刃的雷管。
苏晚萤命人于鬼哭峡那座被洛无咎指认为“地煞阵眼”的旧祭坛下,深挖三尺。
结果,挖出的不是什么镇压煞气的法器,而是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的尸骸!
那尸骨身上,竟还穿着初代堪舆令官的朝服,脸上覆盖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胸口,死死地插着一柄象征着堪舆宗门最高戒律的量天尺。
尺身上,八个古篆字,历经三百年岁月,依旧怨毒刺眼——“妄言天机,欺君误民”!
真相,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三百年前,根本没有什么龙脉示警,只有一个说了真话的令官,被他的同门以最残酷的门规秘密处决,并用他的尸骨,上演了一出欺骗了整个王朝三百年的惊天大戏!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洛氏宗府之内,这位大夏朝最负盛名的堪舆宗师闭门不出。
他呆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旁摆放着他毕生珍藏的九九八十一面各式罗盘。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面前那面最古老的“定龙盘”,盘面上的磁针毫无征兆地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咔嚓!咔嚓嚓!”满屋的罗盘,无论新旧,无论材质,竟在同一时间尽数龟裂、破碎!
指针乱转,磁石崩落,仿佛一群忠诚的走狗,在主人信仰崩塌的瞬间,选择了集体自尽。
满地狼藉之中,唯余一面光滑如水的古镜,没有碎裂。
它静静地映照出洛无咎那张瞬间苍老了三十岁的脸,和他眼中无尽的茫然与空洞。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镜中那个白发苍苍、眼神浑浊的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嘶吼:“我……我才是那个……装神的人?”
皇宫,太极殿。
夏启渊将那份来自北荒的急报重重拍在龙案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朕旨意!”
所有朝臣噤若寒蝉。
“自即日起,凡涉水利、开矿、城建等一切国之工程,选址立项,必须由‘实测团’出具地理图册,详述地质水文。钦天监之风水批文,可作参考,但绝不得作为否决之唯一依据!”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这几乎是等于废掉了风水堪舆一脉对国家工程的千年垄断!
然而,皇帝的雷霆手段还未结束。
“再下旨,召北荒测绘生张铁尺入京,授‘钦天监编外校尉’之职,专司统筹全国实测绘图事宜。特许其……携带木尺上殿议事!”
“轰——”
朝堂彻底炸了锅。
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匠人,竟能入钦天监为官?
甚至能带着象征工匠身份的木尺上殿?
这简直是对士大夫阶层最赤裸的羞辱!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当场跪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陛下三思啊!此举乃是乱了祖宗章法,以匠奴辱斯文!祖制亡矣!国本动摇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盐监司首任娘子盐花儿,率十省盐户代表,联名上书求见!
奏章被呈上御案,上面没有引经据典,只有一句朴实到近乎粗鄙的话:“草民等不懂风水龙脉,但草民们知道,苏帝师和张铁尺要修的那条渠,能让地里的庄稼喝上水,能让家里的娃儿不再哭着喊渴!”
夏启渊拿起奏章,目光扫过下面密密麻麻的指印,正要开口。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春雷滚滚,威震四野,仿佛是天地亲自为这份万民请愿书,盖上了最威严的印章!
那痛哭流涕的老御史,瞬间噤声,煞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七日后,鬼哭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