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天光大亮。
京城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靖安侯府旧址,昨日还是断壁残垣,今日已然焕然一新。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大圆形石台。
此台无顶,四面开敞,象征“兼听则明,通达四方”。
石台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玄色石碑,碑上龙飞凤舞地镌刻着四个烫金大字——“国民策台”,落款处,是当今圣上夏启渊的御印。
此乃大夏王朝有史以来,第一座专为议政而设,却不属于朝堂的建筑。
策台四周,环列着一百张朴素的石凳,座无虚席。
座上之人,身份更是千奇百怪,足以让任何一位礼部官员当场昏厥。
有皮肤黝黑、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老农;有眼神锐利、双手布满老茧的女匠;有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风霜刀疤的退伍兵卒;甚至还有一名神情局促、曾追随洛无咎四处布阵的年轻风水学徒,他此刻正不安地揉搓着衣角。
苏晚萤没有选择中央的主位,而是与众人一同,坐在了石凳之上,身边只隔了一个空位。
时辰已到,曾为守旧文臣、现任女子书塾督办使的徐奉先,走上台前。
他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宣布:“今日,策台初立!在此地,不讲尊卑,不论出身,只论利害,只问民生!”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当众展开,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今日的第一道议题:
“《女子参政权实施条例·草案》!”
六个字,如巨石投湖,瞬间在百人之中激起千层浪。
“这……这怎么行!”一名来自冀州的老农率先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人要是都去管外头的事了,家里的田谁种?娃谁带?这家里不就乱了套吗!”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都面露忧色,觉得此事太过惊世骇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双目失明的盐花儿,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她“看”向那老农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丈,我爹也曾说,女人就该听话。可后来,他赌光了家产,卖了地,是我带着两个妹妹,跪在盐碱地上,一寸寸挖出了盐井,才活了下来。”
她没有哭诉,只是从怀中摸索出一本用不同粗细的绳结记录的账册,高高举起:“这本账,记的是我们北荒女盐户的事。过去三年,我们女户缴纳的盐税,占了整个北荒盐税的两成七。可是,议盐价、定税则的官府席上,从来没有我们一个名字,没有我们一句话。”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紧接着,那个背着木尺的年轻人,张铁尺,也站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不太会说大道理。但我带着人在十七个县勘测水文,发现一个怪事。每条河,哪个位置的水位最准,记的最清楚的,往往不是河边的老渔夫,而是那些每天都要去河边挑水回家的妇人。因为她们每天都要走同一条路,水多一分,路就难走一分;水少一寸,就得多弯一寸的腰。她们的脚和肩膀,比我们的眼睛还准!”
他话音一落,台下竟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那几个最初激烈反对的老农,也不禁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争议的焦点,很快转移到了下一个实际问题上——“如何表决?”
一名识字的秀才提议,理当写名画押,以示郑重。
话音未落,一个粗犷的声音就反驳道:“那俺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咋办?难不成俺们的想法就不算数了?”
策台上一时争论不休。
就在此时,苏晚萤终于开口了。
她站起身,声音温和而清澈:“诸位,识字与否,不能断定人心之明晦。既然要议天下事,就当用天下人都能懂的法子。”
她拍了拍手,几名侍从抬上五个大竹筐,里面分别装着青、赤、黑、白、黄五种颜色的光滑石子。
“不如,就用这‘五色石’。”苏晚萤拿起一颗青石,解释道,“青石,代表赞成;赤石,代表反对;黑石,代表弃权;白石,留待再议;黄石,则代表有新的意见需要详述。一人一票,投石入瓮,一目了然,如何?”
这个方法简单至极,却又精妙无比。众人眼前一亮,纷纷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