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部人人都能看懂的,属于这片土地自己的“经书”。
而这部经书的墨,必须是万民的汗水;执笔者,必须是每一个从这片土地上获得新生的人。
这个念头刚在苏晚萤心中扎下根,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另一片意想不到的土壤里悄然酝酿。
静安学苑,大夏朝最负盛名的女子书塾。
往日里,这里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雅集之地,是世家贵女们消磨时光、增添风雅的镀金池。
但自苏晚萤以帝师之身,将“实学”二字带入朝堂,这里的空气便开始变得微妙。
今日的讲堂上,一场激烈的争辩正在爆发。
“《女诫》有云,妇人治内,相夫教子,便是德行圆满。帝师虽功高盖世,但其行事已逾越女子本分,尔等竟还想效仿,简直是痴心妄想!”说话的是一名年过五旬、执掌学苑教务多年的女教习,她手持戒尺,面色铁青。
她的话音未落,一名穿着素雅学子服的年轻女子便霍然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敢问傅教习,帝师开民智、兴水利,救万民于水火,难道不是德?我们在此学习算学、格物、乃至于舆图之术,难道只是为了更好地计算家里的米粮开销吗?我家的田地就在青脊岭下,新渠引水,能多收三成粮食,这笔账,我想自己算清楚,不想只听旁人说!”
“你……”傅教习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翻天吗?田亩之事,自有你父兄做主,何时轮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置喙!”
“可那田,将来也是我的嫁妆!那粮,也要填我儿女的肚子!为何我就不能置喙?”又一名学子站起,眼眶泛红,“我学了《庶民水利志》,才知道家乡年年受灾,非因天命,而是人祸!我们学了这些,看见了不公,难道要我们捂上眼睛,堵住耳朵,继续念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吗?”
“放肆!简直是离经叛道!”
争吵声此起彼伏,如同沸水。
一直默坐于讲堂末席旁听的男子,缓缓站起了身。
正是女子书塾督办使,徐奉先。
他曾是守旧的文臣,因苏晚萤而思想转变。
此刻,他环视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迷茫的年轻脸庞,一股深沉的震撼攫住了他。
他原以为,开设女学,让女子识字读书,便已是天大的仁政。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都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徐奉先的目光从那些年轻学子身上,缓缓移到傅教习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曾以为,让女人读书,便是开了眼界,便是仁政。今日我才明白——若不让她们用学到的东西去说话,去办事,那这书,便是白读!这学,便是座新牢笼!”
说完,他不顾傅教闻言官的骇然神色,拂袖而去。
是夜,徐奉先不眠不休,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呈递礼部与中书省。
奏疏中,他痛陈利弊,石破天惊地提议——于各州府的政务评议会中,增设“女议团观察席”,允许由各地女学推选出的代表,列席旁听,并就涉及女户、民生的议题,享有建言之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奏疏犹如一颗炸雷,在沉寂的官场中炸响。
批复迟迟未下,反倒是无数弹劾徐奉先“淆乱纲常、牝鸡司晨”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了御书房。
苏晚萤身在北荒,对京中风波洞若观火。
她没有急于为徐奉先辩解,更没有直接上书支持,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她以帝师府的名义,命盐监司娘子盐花儿,召集来自十省的三十名女盐户代表,于鬼哭峡新渠旁,举行大夏朝有史以来第一场“盐政听证会”。
会场简陋,没有官帽,没有仪仗,只有一块块石头当座椅。
盐花儿,这位双目失明却心如明镜的女子,站在一块高石上,用她那独特的、能让所有人都静心倾听的嗓音说道:“姐妹们,今日帝师在此,朝廷在此。不说虚的,只说实的。你们的苦,你们的账,都拿出来,算给天看。”
一个来自蜀中的寡妇“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我男人死在盐井塌方,我接替他守着那口井,一守就是十年!我对那盐的味道,比对我死去的男人还熟!可凭什么朝廷定的盐价,只问盐商,问官员,从来不问我们一句?我们的汗水,就这么不值钱吗?”
紧接着,一名来自两淮的精干女子站了出来,她没有哭,而是展开了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帝师推行新法后,我们村的女人合股,用新法子打井,改良了卤水车,产量比从前翻了一倍!可报上去的税,官府还是按人头、按旧例收,多出来的,全进了胥吏的口袋!这是把我们当睁眼瞎,当傻子!”
众人七嘴八舌,怨气冲天。
苏晚萤全程静静地听着,任由她们将积压了数代人的委屈与不公尽数倾泻。
直到所有人都说累了,说哑了,她才缓缓开口,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若让你们自己给自己的盐定价,该怎么定?”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自己定价?
这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那位两淮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她指着账册道:“得先算成本!井的折旧,人吃的饭,运盐的脚力,都得算进去!然后……然后得加一点公利,不能太黑心,得让吃盐的百姓买得起,我们自己也得有活路!”
“对!还得给官府留出税钱,国库也不能空!”
“还得留一份备用金,万一井塌了,得有钱修!”
一群目不识丁,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底层妇女,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场构建出了一套朴素却逻辑严密的“成本+公利+税金+风险金”的定价模型。
这套算法,竟与户部档案室里,几代经济名臣闭门推演出的理想模型,惊人地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