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汛期,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即将苏醒。
京城中那些试图阻碍变革的暗流,也随之愈发汹涌。
苏晚萤深知,与盘根错节的世家在朝堂上缠斗,不如直接将变革的种子,撒向最广阔的民间。
她的命令,以帝师府之名,如风雷般传下。
三十艘因新朝疏浚运河而闲置的旧漕船,被悉数征用。
船身斑驳,满是岁月与漕运的痕迹,如今却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
工匠们彻夜赶工,拆除了运粮的隔板,将一排排崭新的松木书架焊死在船舱里。
曾经用来抵御水匪的铁犁与撞角,被一一卸下,取而代之的,是轻便的石印工具、成叠的桑皮纸,以及一箱箱为盐花儿那样的盲人准备的盲文刻板。
这支前无古人的船队,被命名为“书舟”。
首航之日,江风浩荡。
为首的主舟“萤心号”甲板上,没有铺设华丽的红毯,却布满了无数深浅不一、沾着泥土的手印。
那是从大夏各处汇集而来的农妇、织女们,为了资助书舟的纸张,将自己省下的每一个铜板交上时,在帝师府立下的“手印契”。
她们不识字,却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了对知识最炙热的渴望。
“这船不装粮,不载盐,能顶什么用?”岸边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眼中满是困惑。
一身素衣的苏晚萤立于船头,衣袂在风中翻飞。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迎着万千道目光,平静地吐出五个字:“装的是将来。”
话音落,船队启航。
盐花儿,这位曾经的盲女,如今的女议团执事,亲手升起了“萤心号”的主帆。
霍七枭和他那支闻名遐迩的运铁队,则分散在各艘书舟上,他们腰间的佩刀依旧锋利,眼神却不再只有肃杀,多了几分守护文明的郑重。
书舟顺流而下,行至中游鱼米之乡的“白鹭洲”时,麻烦来了。
数十艘挂着“王氏渔业”旗号的快船,如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船上站满了手持竹篙与渔网的精壮浪人,他们不靠近,却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将书舟的航道死死堵住。
与此同时,沿岸的村镇里,谣言四起。
“帝师的书舟是‘墨水船’,惹怒了河伯!读书人写字,把龙王的眼睛都给污了!今年必有大洪水!”
更有甚者,一个穿着五彩羽衣、自称能通鬼神的巫祝,在江边设下法坛,随即纵身一跃跳入江中,被他的同伙七手八脚地“救”起后,便号啕大哭,自称是“河伯的新娘”,被河伯托梦,哭诉“书墨污了龙睛”,若不将书舟沉江祭河,白鹭洲将永无宁日!
愚昧与恐慌,是旧势力最锋利的武器。
一时间,沿岸百姓人心惶惶,更有被煽动者,竟拿着石头土块,朝书舟投掷而来。
随队巡查的张铁尺勃然大怒,正欲派人上岸捉拿主使,却被一份来自暗卫的密报拦了下来。
幕后主使,正是当地豪绅王氏——那个曾被张铁尺揭穿私藏农经、豢养“顺民”的王氏,而这王氏的族长夫人,正是风水世家洛氏被罢官的旁支所出。
又是他们!
张铁尺双目赤红,但他想起苏晚萤临行前的嘱托——“遇阻,勿以力敌,当以理服。”
他压下怒火,非但没有报官,反而命人敲锣打鼓,邀请沿岸二十村德高望重的老渔民、老艄公上船,声称要当众与那“河伯新娘”,比一比谁的“法术”更灵。
江心洲上,两相对峙。
一边,是巫祝的法坛,香烟缭绕,猪头牛羊三牲俱全,巫祝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预测明日午时三刻,河伯将显灵,届时水位会下降三寸,以示宽恕。
另一边,张铁尺只让人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从书舟上取下的《潮汐简表》,和一个简陋的滴漏。
他指着书页上的图表,对老渔民们大声宣布:“书上说,因上游雪山融水,明日巳时初刻,洪峰将至,水位暴涨至少一尺!请诸位乡亲,即刻将江边船只渔网,迁往高处!”
百姓们将信将疑。
一边是流传百年的祭河传统,一边是闻所未闻的古怪书本。
次日,天光微亮,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江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巫祝的祭典刚刚摆好供品,离他所说的“午时三刻”还差着一个多时辰。
突然,上游传来隐隐的雷鸣之声!
“涨水了!!”一名眼尖的老渔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浑黄的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涌而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汹涌的洪峰便呼啸而至,浪头足有一人多高,狠狠拍在江岸上!
那刚刚摆好的祭坛,连同猪头牛羊,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巫祝本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向高地。
而那些听了张铁尺劝告,提前转移了家当的渔民,安然无恙。
事实胜于雄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