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骨的寒意,并非源于京城急诏的内容,而是来自诏书抵达前,那早已弥漫在天地间的杀机。
“萤心号”冲出锁龙峡的第三日清晨,京城的天,塌了。
羽急印信的赤色诏书,如催命符般传遍大江南北。
帝师苏晚萤,于南巡途中积劳成疾,“暴病身亡”,感念其功,圣上悲恸,特追封其为“昭明”,遗体已由密使护送,葬入皇陵地宫,与历代先贤为伴。
诏书所至,万籁俱寂。
夏启渊闭锁承天殿,三日未出,不见一人。
满朝文武,无论是曾与苏晚萤并肩的革新派,还是被她压得抬不起头的守旧党,尽皆默然。
这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惊。
紧随其后的,是雷霆万钧的清算。
自京城始,廷尉府的缇骑如狼群般四散而出。
各地驿站、官署,所有尚未分发出去的《庶民实务录》与《水利算术初解》被堆积在广场上,一把火烧成了漫天灰烬。
刚刚兴办起来的女子书塾,被以“伤风败俗”之名强行查封,那些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女工,被驱赶回家,稍有不从,便是棍棒加身。
盐监司的账册在一夜之间被悉数调换,盐花儿和她的“测水师”们,被软禁在北荒的营地里,形同囚徒。
光明,以比它到来时更快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然而,在北荒一个名为柳河村的偏僻角落,当查封的官兵耀武扬威地离去后,夜半三更,一阵沉闷而固执的挖掘声,划破了死寂。
满身泥土的黄石头,赤红着双眼,领着村里十几个最胆大的汉子,竟掘开了自家的祖坟!
他们没有惊扰祖宗的棺椁,而是在坟头三尺之下,小心翼翼地刨出了一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块块当年村民们用血手印换来的,“萤心”据点的身份木牌!
黄石头颤抖着举起那块刻着萤火虫图样的木牌,木牌上,还依稀留着苏晚萤教他刻下的名字。
他想起那个在废墟上,用萤火为他们点亮希望的女子,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发出一声压抑了整日的、野兽般的嘶吼:
“她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她不会死!”
与此同时,被宣告“死亡”的苏晚萤,在一片极致的黑暗与冰冷中,悠悠转醒。
这里是渊狱。
皇室最深的牢笼,传说中连鬼神的魂魄都能禁锢的绝地。
四壁是泛着幽光的玄铁,浑然一体,无窗无门,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死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试着调动心光,那股往日里与天地共鸣的力量,此刻却如投入死海的石子,没有半点回音。
她摸向腰间,那枚曾无数次带给她希望的功德玉蝉,冰凉如铁,彻底沉寂。
天道功德簿的系统,被这片空间完全隔绝了。
“别白费力气了,昭明帝师。”黑暗中,一个阴冷的笑声传来,那是看守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此地名为‘渊狱’,隔绝天地,断绝五行。别说你的功德簿,就是天上的神仙下来,也唤不回一缕光。”
苏晚萤没有回答。
她被剥夺了所有官服、配饰,只剩下一身素白囚衣。
她缓缓坐起,手指在身上摸索,最终,在发根深处,触碰到了一截坚硬冰冷的断口。
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支金钗。
在被抓捕的瞬间,她拼尽全力折断了它,将最尖锐的半截死死咬在了口中,藏于舌下,躲过了最严密的搜查。
这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第一夜,万籁俱寂。
苏晚萤将那截金钗的断柄含在口中,用锋利的钗尖,在冰冷的石壁上,开始刻画。
她刻下的第一个字,是“人”。
没有光,她凭着心中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