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骨娘没有笔,便以炭粉混合萤心草的汁液为墨;她没有尺,便用自己的手臂和指节为度量。
她召集所有曾行船走马于西南的流民,听他们口述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个险滩的位置、每一处渡口的深浅。
她瘸着一条腿,整日整夜地趴在巨大的麻布上,日夜不休地勾勒着。
那条残废的腿,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道混着血与泥的痕迹。
第七日,就在小骨娘即将力竭昏厥之时,陈小刀浑身是伤地冲了回来。
他冒着被清迹使追杀的风险,从一名喝醉了的宗盟会低级执事身上,偷回了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宗盟会内部密图!
苏晚萤没有私藏,而是当着所有归墟遗民的面,将两幅图并排展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骨娘凭着上百人的口述和记忆绘制出的舆图,竟与宗盟会耗费无数人力财力测绘的官方密图,重合了整整八成!
“看到了吗?”苏晚萤的声音在死寂的幽灯堂内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们封锁书本上百年,企图垄断知识。可一个十岁的孤儿,用耳朵和心,就画出了他们想要掩盖的真相!”
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吼。
那不是悲伤,而是被点燃的希望与愤怒!
深夜,柳三指如幽灵般潜入了幽灯堂。
他要杀了苏晚萤,杀了这个搅乱他心神的女人,夺回对自己思想的控制权。
然而,当他踏入堂内,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幽灯堂的四壁之上,竟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人”字。
每一个“人”字下面,都标注着一个姓名、籍贯,和一句简短的生平。
“王二嫂,蜀州人,善织锦,因绣出‘丰’字纹样,被指僭越,杖毙。”
“李秀才,江南人士,著《农桑辑要》,为民请命,死于狱中。”
“……”
他呆呆地看着,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终于,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行被雨水浸润、字迹有些模糊的小字:
“林小石,母教识数,殁于清迹三年。”
林小石!
那是他的本名!一个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字!
“轰——”
柳三指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去,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咔嚓!”
他脸上的夜叉面具,再也承受不住这剧烈的冲击,应声而裂,彻底崩碎,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黑暗中,苏晚萤缓缓现身,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杀的不是叛逆,是像你娘一样,只想让孩子识几个字,活得好一点的女人。”
“不……不是的……”柳三指抱着头,发疯般地跪倒在地,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她的脸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晚萤走到他面前,将一枚温润的萤骨牌,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中。
“那就从记住这些名字开始。”
三日后,柳三指没有归队。
宗盟会派来了新的清迹使接任,却惊恐地发现,所有存放焚毁令的密匣,全都被调了包。
真正的命令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手抄的《归墟遗民名录》。
在名录的卷首,附着一行用血写下的大字:“若尔等执意灭口,请先念完这九百二十三个名字。”
同一天,老石皮带着一群孩子,将一块块新刻好的“律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推入了归墟关外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之中。
石碑顺流而下,在漆黑的河面上,带起一串串微不可见的涟漪。
苏晚萤立于高崖之上,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心火微光。
她袖中的功德玉蝉忽然微微一颤。
一道金色的纹路,在她识海的系统面板上悄然浮现:
【“薪传”能力进阶——可唤醒沉睡记忆中的善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真正的敌人。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那座遥远的皇城宣战:
“现在,轮到你们听见我们了。”
远处的江面上,夜色深沉,波涛汹涌。
第一块承载着血泪与希望的石碑,正无声地破开浪花,朝着下游那个人烟稠密的渡口,坚定地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