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夜,比墨更浓,比死更寂。
暴雨如注,狠狠抽打着这座被遗忘的关城,将一切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喧嚣与黑暗之中。
远处,负责看守归墟遗民档案库的营地里,几点火光在风雨中挣扎,如同鬼火。
柳三指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雨水顺着他狰狞的夜叉面具边缘淌下,混着他身上早已干涸的血腥气。
他手中高举的火把,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亮光,也即将成为点燃一切罪证与记忆的毁灭之焰。
宗盟会的密令冰冷而决绝:在今夜暴雨来临之前,将最后一批记录着流放者身份来历的档案,彻底焚毁。
一个不留。
他正要将火把掷出,就在此时,一道诡异的声响,竟穿透了狂暴的雨幕,从远处废弃的幽灯堂方向幽幽传来。
“咚……嗒嗒……咚咚……”
那不是乐声,也不是人语,而是一种极富韵律的敲击声,仿佛有人在用手、用脚、甚至用头颅,合着同一个节拍,在向这暴虐的苍天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声音,柳三指无比熟悉!
正是那部被他亲手焚毁的《萤田约》的韵律!
是那些被割去舌头的哑妇!
火焰映照下,他脸上的夜叉面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轻响,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纹,从眼角悄然蔓延开来。
“故弄玄虚!”柳三指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厉声暴喝,“焚!全都给我焚了!”
他臂膀肌肉贲张,就要将火把掷出。
然而,他身后的清迹使士卒,竟无一人动作。
他们握着刀,站在雨中,仿佛一尊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
“你们聋了吗!”柳三指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毕露。
一名嘴唇上还带着绒毛的年轻兵卒,在雨中抬起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使者大人……我娘……我娘当年就是因为偷偷教村里的女人识字,被人告发……也是这样,被乱棍打死的。”
柳三指的动作,骤然僵住。
与此同时,幽灯堂中央,盘膝而坐的苏晚萤猛地睁开双眼,那一点心火在她丹田内急速旋转。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柳三指内心防线那一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引动心火,将一股凝练至极的意念之力化作无形之刺,悄然启动了刚刚觉醒的“薪传”能力。
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投向了柳三指那被面具和代号层层包裹的识海深处。
“轰!”
柳三指只觉脑中一声炸响,眼前的暴雨、火光、卷宗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的祠堂。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被揉得发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算数题。
纸张的一角,赫然有一个用朱砂烙下的,小小的“萤”字印记。
那是他娘亲悄悄教他的,她说,学会了数数,就不会被人骗走家里的粮食。
祠堂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族老威严的斥责和女人的哭泣声。
男孩拼命拍打着门板,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错!我娘也没有错!我只是想认字!我只是想学会数数……”
画面戛然而止。
柳三指一个激灵,猛地从幻觉中惊醒,只觉浑身冰冷,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衣襟。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熊熊燃烧的火把,仿佛看到的不是火焰,而是自己被焚烧殆尽的童年。
那一声声“我想认字”,与远处哑妇们用生命敲击出的节拍,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诡异地重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灵魂。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雨幕,冲到了苏晚萤面前。
是小骨娘。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九十九枚散发着微光的萤火骨牌。
她的眼神不再只有仇恨,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帝师!”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雨水和泥水溅了她一身,“我已集齐九十九枚骨牌,我请求,提前挑战第四难——瘸童绘舆图!”
苏晚萤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你可知,此难要求你仅凭老兵和流民的口述,绘制出西南七省的水路网。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我知道!”小骨娘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们能封住书,封不住路!他们能捂住嘴,捂不住水声!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是杀不死的!”
“好。”苏晚萤只说了一个字。
她当即命人寻来最大的一块麻布,铺在幽灯堂相对干燥的内室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