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城外那一道自绝望废墟中升起的光脉,如星河倒垂,蜿蜒北上,将沿途的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昼。
这神迹般的光,一夜之间便流淌进了百里之外,那座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雾市。
无数蜷缩在暗巷里的流民、码头上苦等的脚夫、后厨里偷生的伙计,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到了那道自上游而来的光。
他们看不懂那是什么,却本能地感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雾市最大的酒楼“吞金阁”顶层,凭栏而立的铜老板,眯着眼看向上游那片被照亮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淬着冰的冷笑。
他一身暗金色绸衫,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黄铜扳指,轻轻一敲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
“光?”他嗤笑一声,对身后的账房先生道,“光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在这雾市,老子只认叮当响的铜板。”
然而,第二天清晨,铜老板的这份笃定,便被敲出了一道裂缝。
他照例在阁楼上喝早茶,俯瞰着自家酒楼门口的施粥棚。
忽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瘸着一条腿的老乞丐,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了负责施粥的伙计。
那伙计看后,竟一改往日的不耐,恭敬地将老丐请到一旁,随即快步跑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让铜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药娘阿苦,那个性子冷得像冰、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连宗盟会三品大员登门求药都敢拒之门外的女人,竟亲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走了出来,亲自奉到了那老丐面前!
铜老板看得分明,那碗粥里飘着的几片药材,正是连他都要花重金才能求得的“续脉汤”主药!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老丐交出去的那件东西——那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的骨牌,色泽灰白,上面用不知名的颜料刻画着一朵燃烧的萤火,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萤行令……”铜老板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昨夜刚听到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脑中轰然一响,想起了一本早已被列为禁书的《市廛策》残卷中所记载的一种“信契符”,其纹路竟与这萤行令暗合!
那不是简单的信物,那是一种用功绩与信义来衡量的权契!
“好大的手笔……”铜老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枚骨牌,仿佛看到的不是骨头,而是一座正在崛起的,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王朝,“这女人……她不是要占山为王,她这是要另立朝廷!”
三日后,雾市一座废弃的巨大盐仓内,被召集而来的七十二行首脑们,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这里有掌控码头脚力的“扛把子”,有垄断粮食交易的“粮耗子”,也有游走在黑白两道的“中人”。
他们都是这雾市地下秩序的制定者,铜老板赫然坐在最前排,脸色阴沉如水。
盐仓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晚萤一身素衣,缓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全场数百道审视、怀疑、甚至暗藏杀机的目光,都无法让她有半分动容。
她只是对身旁的陈小刀点了点头。
陈小刀上前一步,将九十九锭泛着星辉的“心墨”一一摆开,亲自研磨,以清晨采集的萤草汁调和。
苏晚萤走上前,拿起一支粗大的毛笔,饱蘸墨汁,在盐仓那面斑驳的白墙上,写下八个龙飞凤舞、力透墙壁的大字——
“行善积德,自有回响。”
墨迹未干,那八个字竟如活物般,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光芒虽不刺眼,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让整个嘈杂的盐仓瞬间死寂。
“从今日起,雾市十二坊,凡持萤行令者,皆可在指定米铺、药堂、当铺,兑换粮食、药材、甚至赎回凭证。”苏晚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若功绩卓著者,可凭令向幽灯堂,申请归籍文书,重获身份。”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片哗然!
粮食药材也就罢了,“归籍文书”?
那是朝廷才能勘发的东西!
这个女人,疯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却是坐在角落的刀笔柳五。
他因立过哑誓不能开口,此刻正用一根炭条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疾书,而后高高举起:“谁来审善恶?谁来定功绩?”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说的天花乱坠,谁来保证公平?
苏晚萤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她不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青铜律镜。
此镜,正是她以《万民同命图》成形后的泼天功德,在系统面板中映出的第一件器物——【心光·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