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律镜举起,镜面朝向人群。
嗡——
镜面微光流转,如一汪秋水。
光芒扫过一名尖嘴猴腮的米行管事,镜中竟瞬间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那管事正偷偷将沙土掺入赈灾的米粮之中。
画面一闪而逝,镜光又转向另一名身形肥胖的肉铺老板,镜中则是他昨夜殴打妻女,将其赶出家门的场景。
镜光所过之处,被照到的人无不脸色煞白,浑身剧颤,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置于烈日之下,所有阴私龌龊都无所遁形。
全场死寂!针落可闻!
唯有铜老板,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好家伙……这是把阎王殿里的业镜,搬进了凡夫俗子的市井里。”
“凡欺压弱小、私吞赈粮、为恶不悛者,律镜之下,无所遁形。其人,永不入萤行之列。”苏晚萤的声音冰冷如铁,为这场惊世骇俗的展示画上句号。
人群中,药娘阿苦第一个站了出来,她对着苏晚萤深深一揖:“我愿开设‘济厄堂’,专收无籍病患。自今日起,凡我堂中弟子,每救一人,记善功一分,积满十分,可向幽灯堂申领一枚萤行令。”
她这一表态,如投石入湖,立刻激起千层浪。
首日,便有三十七名略通医理的流民,跪在济厄堂门口,报名成为“萤医徒”。
当夜,宗盟会的报复便悄然而至。
两名死士如鬼魅般潜入济厄堂后院,手持毒粉,欲毁药灶。
然而他们刚一落地,便被从阴影中窜出的陈小刀带人死死按住。
苏晚萤看着缴获的剧毒,不动声色,只对陈小刀低语了几句。
次日,雾市黑市中突然出现了一批“萤行令”,售价低廉,引得无数人疯抢。
同时,一个消息如风一般传开:“铜老板眼红幽灯堂,暗中勾结,伪造通行令,欲趁机大发横财!”
“放他娘的屁!”吞金阁内,铜老板一掌拍碎了心爱的紫砂茶壶,暴怒如雷,“查!给我彻查!把市面上所有的令牌都给老子收回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熔炉之前,铜老板亲自验伪。
他将一枚收缴来的“假令牌”投入火中,骨牌瞬间化为黑灰。
而当他将那枚从老乞丐处换来的真令投入其中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枚萤行令在烈火中非但不化,反而通体透出幽幽绿光,其重量与他偷偷拓印的尺寸分毫未差。
这等工艺,绝非凡品!
他握着那枚温热的骨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苏晚萤留下的那面律镜前。
当他手持真令靠近镜面时,镜中没有浮现他任何劣迹,反而缓缓映出一幅尘封已久的画面:十年前,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躲在他的马车底下,而他,在追兵赶到时,用一袋金子和一句“没见过”,不动声色地支开了他们。
铜老板猛然怔住,握着骨牌的手剧烈颤抖。
他早已忘了这件事,忘了他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瞬间的恻隐。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喃喃自语:“原来……老子这辈子,也做过一件不算亏本的买卖……”
翌日,在雾市南门那三道由他亲手设下、盘剥过往商旅的关卡前,铜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抡起大锤,将那三道关卡砸得粉碎!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响彻长街,“这雾市南门,不认官引,不认金银,只认——萤灯旗!”
深夜,雾市中央那座新建的灯楼最高层,苏晚萤临窗而立。
她将最后一枚得自白砚秋遗物的萤火骨牌,轻轻嵌入律镜的底座。
随着她指尖一缕心火的注入,镜面骤然大亮!
这一次,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某个人的善恶,而是以雾市为中心,百里之内数十条隐秘的交易链!
某位巡抚大人通过盐道洗钱的账目,某世家公子批量收购流民孩童充作“阴奴”的路线……蛛网般交错,触目惊心。
而其中最深、最粗的一条血色红线,竟穿透重重迷雾,直指京城宗正卿的府库——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开始大肆囤积真正的萤行令,意图在源头仿造,从根本上操控这新生的一切!
苏晚萤轻抚冰冷的镜缘,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们以为,这是一场货币战争?”她对着窗外无尽的夜色,低声自语,“不,这是民心在给自己定价。”
窗外,夜色深沉。
一支小小的商队,在微弱的马灯光下,悄然集结。
他们的车上没有丝绸布匹,只有药材与种子,车头悬挂的,正是雾市第一面萤灯旗。
他们即将出发,沿着那道光脉指引的方向,驶向饥荒与绝望笼罩的西北边陲。
就在这支象征着新生秩序的商队即将启程的时刻,灯楼之下,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骤然划破了这初生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