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坊八家最大的茶馆,竟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一位传唱《萤火谣》的盲眼歌妪。
她们的歌声,让说书先生的生意都冷清了下去。
街头巷尾,连三岁孩童都在争相学唱那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莫道微光不破夜,千灯燃处是归期”。
铜老板察觉到异样,立刻派人暗中查探。
他很快带着一份令人心惊的报告,找到了苏晚萤。
“帝师!这……这不对劲!”铜老板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我的人发现,凡是持有萤行令的百姓,只要听过三遍《萤火谣》,眉心就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萤痕,像是……像是被唤醒了什么沉睡的印记!这哪是唱歌?这分明是在给干柴堆点火种!”
归墟井底,苏晚萤正在擦拭那支海骨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火种本就在人心,我只是借着歌声,替他们吹了口气而已。”
与此同时,药娘阿苦也从她的病患身上发现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缠绵病榻的肺痨患者,听了歌谣后,咳血的次数竟明显减少;一些因受刺激而疯癫的流民,也能在歌声中安然入眠片刻。
她立刻意识到这歌声的妙用,立即组织心墨学堂的学生,将《萤火谣》编排成了手语版,让那些聋哑的孩子们也能“观看”旋律。
她更是在每日的萤粥棚施粥时,让伙计们低声哼唱此曲,形成了一种“食中有音,音中有善”的奇特闭环。
小陶瓮抱着他的名册,激动地在旁边记录着数据:短短七日,雾市主动参与“归萤渠”修筑与各类善举的百姓,竟比之前激增了四成!
律镜之上,一行金色的评价缓缓浮现:【信念萌芽,薪传初动】。
《萤火谣》如一场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宗盟会终于感到了刺骨的恐惧。
正音司连夜发布禁令,措辞严厉到了极点:“凡传唱《萤火谣》者,视为妖党,割舌流徙!凡藏匿歌妪者,连坐三族!”
血腥的镇压开始了。
当夜,两名在街角传唱的盲妪便被宗盟会的爪牙捕获,五花大绑押赴市口示众。
刽子手高举烧得通红的铁钳,狞笑着走向其中一名老妪,欲要当众拔舌。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人群中一片死寂。
就在铁钳即将触及其口的瞬间,人群后的一个巷角里,猛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光——在——人——心!”
音浪如雷,竟震得周遭的砖墙簌簌掉灰!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疯汉冲了出来,正是那个因天生巨嗓而被称作“铜嗓子”的流民。
他虽神志不清,却每日都去粥棚听歌,早已将《萤火谣》刻入骨髓。
此刻闻讯赶来,他天生的巨嗓竟与歌谣中的七调法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将刑场上数百百姓心中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尽数引爆!
“放了她们!”
“宗盟会的狗贼!”
人群疯了一般冲向刑台,撞翻了栏杆,瞬间将刽子手与差役淹没。
两名歌妪被趁乱救走,而那名点燃了所有人勇气的铜嗓子,却在混乱中被数根水火棍同时击中,喉骨尽碎,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胸襟。
可就在彻底昏迷前,他干裂的嘴角仍在无声地颤动,似乎还在默唱那一句——千灯燃处是归期。
归墟井底,飞鸢儿带来的密报让空气凝重如铁。
苏晚萤得知铜嗓子濒死,而《萤火谣》却因这次血腥的镇压,彻底冲破了雾市的束缚,已在江左三省之地悄然暗传。
她沉默地取出那支白鹤翁所赠,刻着“此音不绝,道不断”的海骨笛,放到唇边,轻轻吹响。
笛音无词,空灵而悠远,却引得井壁上湿润的苔藓剧烈闪烁,拼出了一行全新的大字:
【声未绝,魂已燃。】
苏晚萤缓缓起身,清冷的眸光穿透了井口的晨雾,望向远方。
“下一曲,《归萤记》,该由孩子来唱了。”她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窗外风雨骤起,一道瘦小而迅捷的身影,竟冒着倾盆大雨,敏捷地翻过据点的高墙,朝着归墟井口的方向亡命般奔来。
是小满升!
那个曾被她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孩子。
他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划伤,怀中用油布紧紧护着一卷物事,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冲到井边,顾不得满身泥水,沿着湿滑的石阶踉跄而下。
风声,雨声,还有他急促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幽深的井底回荡。
小满升终于跪倒在最底层冰冷的石阶上,他冻得发紫的十指早已裂开数道血口,却仍旧拼尽全力,将怀中那卷用生命守护的竹简,高高地举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