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化生寺。
钟鸣鼎食，紫气东来。
这座皇家寺院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喧腾与燥热。
观世音菩萨金身显圣，点化人皇，一桩超度大唐开国以来无数枉死孤魂的【水陆大会】，便成了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瞩目的焦点。
而今日，便是为这场旷古烁今的大会，遴选坛主的日子。
化生寺内，人头攒动，香火鼎盛得几乎要将天穹熏出一层暖黄色的油彩。辩经台下，是数以万计的善男信女，他们伸长了脖颈，脸上带着虔诚与狂热，仰望着高台。
高台之上，则端坐着数十位来自大唐各州府的得道高僧。
他们或年高德劭，眉长过膝；或脑满肠肥，袈裟锦绣。无一不是宝相庄严，佛法精深之辈。此刻，他们正为了一句佛偈的注解，争得面红耳赤。
“空非真空，色亦非色！此乃佛祖真意，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谬论！佛法讲求循序渐进，根基不稳，何谈顿悟？尔之所言，乃是空中楼阁！”
一句句引经据典的诘问，一声声饱含禅机的反驳，在台上激烈碰撞。高僧们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引得台下信徒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就在这气氛最为炽烈之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人群，踏上了通往辩经台的石阶。
脚步声很轻，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喧嚣的间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素色僧袍，与周围那些或金线、或锦斓的华贵袈裟格格不入。他的面容俊秀，眉眼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澄澈与宁静，仿佛这满场的喧哗，都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此人是谁？竟如此年轻？”
“看他僧袍，似乎并非哪座大寺的住持长老。”
台下响起了窃窃的议论声。
就连台上的高僧们，也暂时停下了辩论，投来了或审视、或轻视的目光。
他，正是来自金山寺的玄奘法师。
面对着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玄奘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未像旁人那般，先行礼，再自报家门，更没有打算长篇大论地阐述什么高深的佛理。
他只是静静地立于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些争论不休的同道身上。
片刻后，他平静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诸位大德，小僧请教一问。”
“若猛虎当道，欲食一人，此时若出手杀虎，便可救下此人。敢问，这杀虎救人，是为杀生之过，还是为慈悲之举？”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
整个化生寺，那冲天的喧闹，那激烈的辩论，那狂热的喝彩，于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台下数万信徒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变成了茫然。
台上的数十位高僧，则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砸中了心神。他们脸上的自得与傲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拧成了疙瘩的为难。
杀虎？
杀生乃佛门第一大戒，是为破戒，是为大过！
不杀？
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眼前被吞噬，见死不救，这又算哪门子的慈悲？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被另一边割得鲜血淋漓。它直接捅破了所有高深佛理的华丽外衣，将一个最根本、也最残酷的矛盾，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